七月十五,中元节。
北平街巷间隐隐传来佛号诵经之声,大小寺院的盂兰盆法会早早开场,为亡魂超度祈福。纸钱焚烧的青烟在城池上空形成一层薄薄的灰霭,空气里弥漫着香烛与夏日草木交织的独特气息。
燕王府中,朱棣与徐仪华皆着素服,前往东厢一处院落。今日庆寿寺主持道衍和尚将率僧众为已故的孝慈皇后马氏举办法会,这是燕王府在马皇后去世以后每年的定例。
法会庄严肃穆。十六位僧人分列两班,法器齐鸣,诵经声朗朗而起。朱棣与徐仪华跪在蒲团上,神情恭敬。香烛的光芒映照着孝慈皇后的灵位,朱棣凝视着那牌位,心中涌起思念与怅惘。
他想起母后临终时,念及他们这些在外就藩的儿子们,嘱托父皇多加看顾。虽然未能亲见母后最后一面,成为永久的遗憾,但母后那份至深的牵挂,他感同身受。
母后一生仁慈,常对他们兄弟说:“汝辈生于富贵,当知百姓艰难。”又教导他们兄弟和睦,体恤臣下。如今二哥荒唐,九弟暴虐,五弟糊涂……自己虽尽力守土安民,可北境未宁,与太子大哥之间也已隐有嫌隙,不知母后在天之灵,是否也会忧虑?
跪在他身侧的徐仪华,心中同样思绪翻涌。她想起婚前在马皇后身边受教的三年光景。那三年,她亲眼见到皇后如何节俭自持,如何劝谏皇帝勿用重典,如何维护宫人,如何体恤百姓疾苦。皇后待她这个未来的儿媳更是慈爱有加,常召至身边,亲自教导宫中礼仪、持家之道,传授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那些教诲,她至今铭记于心,更是充满对这位婆母的孺慕与景仰。
《盂兰盆经》的诵念声在佛堂内回荡。徐仪华闭目聆听,心中默念:“愿母后早登极乐,永享安宁……”她悄悄侧头,见朱棣眉宇间隐有沉重,知他必是思念母后,也想起了如今诸藩的种种是非。她轻轻伸手,在衣袖下碰了碰他的手背。朱棣睁开眼,与她目光相接,那眼中的沉重便化开些许,变为一丝温存的慰藉。
法会直到午后才结束。朱棣亲自起身,向道衍和尚合十行礼:“有劳大师。”
道衍还礼,声音平和:“殿下孝心虔诚,皇后娘娘在天之灵,必得安泰。”他目光在朱棣面上停留片刻,“殿下眉间隐有郁色,可是为北境之事,或为近日京中风云?”
朱棣心中微动,与徐仪华一同引道衍至偏殿稍坐,命典膳所备上斋饭。
“不瞒大师,二者皆有。”朱棣低声道,“乃儿不花盘踞塞外,剿抚皆需费心筹划。而京中……”他略一停顿,“父皇雷霆手段,近日之事,大师想必也有所闻。”
道衍执起茶盏,缓缓道:“秦王之事,乃其自取。陛下处置,看似严苛,实存保全秦王、震慑诸藩之意。殿下谨守本分,忧劳边事,陛下心中自有明鉴。”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至于北虏,贫僧观天象,北境杀气未消,然主星稳固。殿下但依既定之策,整军经武,静待时机便可。”
用过斋饭,厚赏僧众,送走道衍一行后,已近申时。
徐仪华回到延春殿,又进了佛堂。作为出嫁女,父母的身后事自有弟弟徐允恭在京师操持,中元祭奠,她不能亲至父母墓前,只能在这北平王府的佛堂里,尽一份心意。
她跪在佛前,展开亲手抄写的《盂兰盆经》,轻声诵读。
朱棣换了常服进来,无声地在她身旁的蒲团上跪下,静静陪伴。
香炉中青烟袅袅,映着徐仪华专注而略带哀戚的侧脸。她想起父亲一生忠勇,母亲贤德持家,自己婚前入宫侍奉皇后,又早早嫁入皇家,未能常侍膝前,心中不免感伤。唯有以此方式寄托哀思,告慰双亲在天之灵。
经文诵毕,徐仪华将抄写的经卷在香炉上焚化。纸灰飞扬,载着她的孝心与思念飘向渺远之处。
“晚上去太液池放河灯吧。”从佛堂出来,朱棣握着她的手道,“我已吩咐人准备了。”
徐仪华点头,眼中露出暖意:“好。为母后,也为我爹娘放一盏。”
正说着,典仪所典仪正张淮匆匆而来,在阶下躬身禀报:“启禀殿下,高丽国使臣尹承顺、权近二人,赴京奏事,路经北平,特来王府拜见,现于典仪所候传。”
朱棣闻言,眉头一蹙。今日是中元祭日,他心念母后,本不欲见外客。且高丽使臣此时赴京,所谓“奏事”,恐怕与近来高丽国内那场变局脱不了干系。
“今日乃中元节,本王需祭奠母后,不宜受礼。”朱棣沉吟片刻,对张淮道,“你命奉嗣叶鸿,引二位使臣至城中燕台驿安置,好生款待,告知他们,本王明日再行接见。”
“臣遵命。”张淮领命退下。
徐仪华在旁静静听着,待张淮走远,才轻声道:“高丽使臣此时来,怕是国内又生新变?”
朱棣点头,与她缓步往延春殿回走,低声道:“李成桂一干人威化岛回军,废王禑,立幼主王昌,如今是大权在握。其政敌如李穑等人,岂能甘心?前番李穑亲赴南京,想请父皇遣官监国,让那小儿国王亲朝,无非是想借大明之势压李成桂一头,稳固自身拥立之功。父皇未置可否,他们便又遣使来了。”他嘴角泛起冷笑,“高丽之事,父皇心中自有定见。‘立亦在彼,废亦在彼,中国不与相干’,这话说得明白。他们内部争斗,想拉大明做靠山,怕是打错了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