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30日,三亚的风裹着咸腥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薄油。我叫陈默,是三亚市消防救援支队凤凰特勤站的一名消防员,今年32岁,在这个站守了八年。晚上要值大夜班,下午四点我刚换好作训服,靠在执勤楼的走廊上啃椰子,手机突然炸了——对讲机里传来指挥中心急促的呼叫,带着电流的刺啦声:“凤凰特勤站,紧急出动!三亚凤凰国际机场外围鹿城大道旁露天停车场,发生火情,多辆汽车起火,浓烟较大,立即调派水罐车、泡沫车,赶赴现场!”
我嘴里的椰子水差点喷出来。三亚凤凰机场,那是我们辖区的核心,外围起火?我猛地站起来,把椰子往战友阿杰怀里一塞,抓过头盔就往车库冲。阿杰是我的搭档,比我小两岁,笑起来眼角有颗痣,我们搭档了五年,出警从来都是形影不离。
“默哥,慌啥?先看清楚地址。”阿杰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敲出闷响。
我已经跳上了水罐消防车,系好安全绳,手指扣住方向盘:“地址是机场外围1.6公里的鹿城大道停车场,离跑道近,必须快!”
车库卷帘门升起,三亚的落日砸在海面上,金红一片,消防车的警灯瞬间拉亮,红蓝交替的光划破傍晚的暖光,警笛声刺破了椰林的静谧。车开出去的三分钟里,我脑子里飞速过着预案:露天停车场,多车起火,燃油车,还是露天——没有建筑遮挡,火势蔓延快,要是有易燃易爆品,麻烦就大了。凤凰机场的跑道就在南边,万一浓烟飘过去,影响航班起降,那是天大的事。
我们站的是一号车,车长是老周,五十多岁,支队的老资格,这次是随车指挥员。老周坐在副驾,手里捏着对讲机,不断和指挥中心、机场消防部门对接:“机场那边情况怎么样?跑道有没有受影响?”
“机场消防通报,现场浓烟有向机场方向飘移的趋势,已启动联动预案,跑道巡视人员已到位,暂时未发现异常。”指挥中心的声音传回。
我握着方向盘,脚踩油门,车在滨海大道上飞驰。路边的椰子树往后退,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热浪。阿杰蹲在车尾,检查水炮枪的接口,嘴里念叨:“多辆燃油车起火,泡沫炮必须全开,得压得住烟。”
五点零二分,我们抵达现场。还没下车,就被一股浓烈的汽油味呛得咳嗽。鹿城大道旁的露天停车场,隔着半条街就能看到滚滚黑烟,像一条黑龙,直窜上几十米的高空,把西边的落日都遮了一半。停车场里,数十辆待交付的新车挤在一起,火光从中间的车位窜出来,橘红色的火舌舔着车身,玻璃爆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停车!警戒组第一时间封控现场,禁止无关人员靠近!”老周推开车门,跳下去,对讲机瞬间喊成一片。
我和阿杰带着攻坚组冲在最前面。现场已经围了不少群众,还有拿着手机直播的,老周立刻让治安警和我们的警戒组疏散人群,拉上警戒带:“离火点五十米内,严禁停留,更不许拍照录像,防止爆燃伤人!”
靠近火场,温度骤升。地面被烤得发烫,鞋底都能感觉到灼意。十几辆白色的新车,大多是还没上牌的SUV,有的车头已经烧穿,露出黑乎乎的发动机,有的整辆车变成了火团,火焰卷着黑烟,往我们这边扑。
“陈默,你带二组,用泡沫炮从东侧进攻,压制火势!阿杰,跟我去西侧,切断蔓延路线!”老周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沉稳有力。
我点头,带着三名战友扛着泡沫管枪往前冲。泡沫管枪很重,二十多斤,我咬着牙,一步一挪靠近火点。离火点十米的时候,热浪几乎能把人掀翻,我的作训服后背瞬间湿透,贴在皮肤上,又热又黏。火舌卷着塑料燃烧的刺鼻气味,还有橡胶融化的焦糊味,吸一口肺里都烧得慌。
“泡沫!开炮!”我喊了一声,战友按下开关,白色的泡沫像瀑布一样从管枪里喷出来,覆盖在一辆正在燃烧的新车上。泡沫接触火焰的瞬间,发出“滋啦”的声响,腾起一团白雾,压住了蹿动的火苗。
但火势太大了。停车场里的车挨得太近,一辆车起火后,很快引燃了旁边的两辆。我们的泡沫炮刚压住这一片,西侧又传来阿杰的喊声:“默哥!西侧三辆车同时起火,火势要往停车场深处蔓延了!”
我回头,看到西侧的火光更猛,阿杰和老周被热浪逼得后退了两步。老周当机立断:“请求增援!调派支队泡沫车、登高平台车过来!同时联系机场,启动应急联动,切断停车场周边电源!”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增援的指令,五分钟后,第二辆水罐车、一辆泡沫车赶到了现场,还有机场消防支队的两辆消防车,直接停在跑道边缘,形成合围。
我换了个姿势,扛着泡沫管枪继续推进。火场内,玻璃碎片、汽车零件散落一地,有的轮胎已经烧爆,黑色的橡胶块滚在地上,冒着烟。我看到一辆新车的油箱已经被烧红,随时可能爆裂,心里一紧,冲身边的战友喊:“注意安全!远离油箱位置!”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爆燃声传来。我抬头,看到火场中间的一辆车突然炸开,火焰瞬间窜起十几米高,带着火星的碎片往四周飞。我一把推开身边的新兵小宇,自己被热浪掀得后退了两步,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生疼。
“默哥!你没事吧?”阿杰冲过来,扶了我一把。
我摆摆手,擦了把脸上的烟灰:“没事,继续干!”
老周那边已经调整了战术,三辆消防车形成扇形进攻,东侧、西侧、南侧同时喷射泡沫,高空平台车则从上方喷水降温,压制浓烟。浓烟被泡沫压住后,颜色从浓黑变成了灰白,飘向的方向也慢慢偏离了机场跑道。
我盯着火场,数着燃烧的车辆:一辆、两辆、三辆……至少十五辆。这些车都是待交付的新车,车身上还蒙着防尘罩,现在防尘罩早就烧没了,只剩下金属骨架。
五点四十分,增援的消防车到位后,火势终于得到了控制。原本舔舐车身的火舌,变成了零星的火苗,被泡沫死死压住。我们分成三个小组,交替推进,一点点清理残火。我蹲在一辆被烧得只剩车架的车旁,用测温枪测地面温度,显示六十多度,还得继续喷水降温。
阿杰蹲在我旁边,喘着气,作训服的领口都被烧黑了:“默哥,这火太猛了,要是再晚来十分钟,整个停车场的车都得烧没。”
我没说话,盯着泡沫管枪的喷嘴。白色的泡沫还在源源不断地喷出来,覆盖在余火上。现场的浓烟慢慢散去,能看到远处的凤凰机场跑道,一架飞机正平稳降落,灯光在夜色里闪着,一切正常。
六点半,明火彻底被扑灭。我们开始清理火场,排查暗火。我走到停车场最里面,看到一辆白色的SUV,车头已经烧穿,发动机舱里的线路缠在一起,黑乎乎的。车旁散落着几个没拆封的汽车配件,还有一张写着“待交付”的纸条,被烧得只剩一角。
老周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去歇会儿吧,喝口水。”
我接过战友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觉得喉咙里的灼痛感缓解了。抬头看天,三亚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亮,椰树的影子在地上晃,风里的焦糊味还没散,但已经淡了很多。
七点整,指挥中心传来消息,现场明火全部扑灭,无人员伤亡。我松了口气,靠在消防车旁,看着战友们收拾装备。阿杰坐在地上,靠着轮胎,拿出手机刷新闻,嘴里念叨:“网上都在说三亚机场外围起火,还好航班没受影响,不然麻烦大了。”
我凑过去看,澎湃新闻的推送写着:“三亚凤凰国际机场外围1.6公里处露天停车场发生火情,多辆待交付新车起火,消防救援持续约五小时,机场航班正常运行。”
中国新闻网的报道也发了,标题是《三亚机场外围停车场火情:无人员伤亡,原因正调查》。
我想起刚到现场时,有群众说起火点离机场“一公里多”,还有的说是“两公里”。老周后来跟消防指挥中心核实,准确距离是航站楼南侧1.6公里,就在鹿城大道旁的露天停车场,属于我们特勤站的辖区。
七点半,我们开始整理现场。我和阿杰负责统计烧毁车辆的数量,一辆辆数过去,一共十七辆,都是未上牌的燃油新车,品牌有国产也有合资。财产损失还在统计,具体数字暂时没出来。
老周带着调查组,询问停车场的管理人员。我站在旁边,听到管理人员说,这个停车场是某汽车4S店的临时停车场,停的都是刚到港、待交付的新车,下午两点多,有员工发现中间的一辆车冒烟,喊人去看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根本来不及扑救。
“当时有没有发现异常?比如电线短路,或者有人抽烟?”老周问。
管理人员摇头:“停车场是露天的,没有装监控,也没专人看管,只有每天下午有员工来巡查。那天下午两点,我们的员工来巡查,发现火的时候,已经烧起来了。”
八点十分,现场清理完毕。我们收整装备,准备归队。我最后看了一眼停车场,十七辆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车,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堆废铁。夕阳完全落下去了,三亚的夜晚开始降温,风里带着凉意,我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的作训服早就湿透了,冷风一吹,冻得骨头疼。
归队的路上,消防车开得很慢。阿杰靠在副驾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老周坐在前面,看着窗外的椰林,沉默不语。我握着方向盘,看着路边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脑子里全是火场的画面。
回到特勤站,已经九点多了。我们换下作训服,去食堂吃晚饭。食堂里还有其他出警回来的战友,大家都很疲惫,吃得很快。我吃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两个鸡蛋,胃里暖乎乎的。
吃完饭,我回到宿舍,换了身便服,坐在床边擦头盔。头盔上沾着烟灰,擦了好几遍,才露出原本的黑色。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默,今晚出警了?累不累?”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