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清晨总是醒得很早。
卖豆浆的老张在凌晨四点就开始推着车轱辘吱呀乱叫的三轮经过,紧接着是环卫工扫把划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最后是隔壁沈清秋花店卷帘门拉上去的轰鸣。
这些声音组成了名为“生活”的白噪音。
陆修本该在这种安稳中睡到自然醒,就像他这几天承诺自己的那样——做一个只修电饭煲的普通人。
但他醒不来。
或者说,他不敢醒,却又逃不掉。
梦境里没有老街,没有葱油面的香味,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幽蓝。
陆修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渺小的幽灵,悬浮在平流层之上。
在他的视野里,地球不再是那个蔚蓝的水球,而是一个巨大的、精密的、由无数蓝色线条构成的3d立体蓝图。
这是万物蓝图系统视角的极致宏观展现。
本该流转着健康光晕的蓝色星球模型上,此刻却像得了某种恶性皮肤病。
密密麻麻的红色节点,如同麻疹一样吸附在经纬线的交错点上。
它们在闪烁,在溃烂,向周围健康的蓝色区域辐射着灰黑色的裂纹。
【警告:检测到时空结构异常。】
【警告:底层逻辑冲突。】
【警告:物理规则磨损度已达临界值……】
系统的冰冷提示音在陆修的意识深处回荡,像敲响的丧钟。
陆修在梦里疯狂地奔跑,试图冲向那些红点。
他看到西伯利亚的通古斯河畔,一个巨大的红色漩涡正在吞噬周边的森林蓝图,那是百年前圣器失控留下的伤疤;
他看到大西洋的百慕大三角海域,空间坐标在疯狂跳动,无数船只的幽灵信号在那里打转;
他看到罗布泊的黄沙之下,楼兰古国的遗址上空悬浮着黑色的数据黑洞……
这些都是“伤口”。
有的源于亿万年前那个名为“巨人”的文明,他们在为了进化而疯狂试错时,粗暴地撕裂了规则;
有的源于人类历史上偶尔捡到“圣器”碎片的幸运儿,因为无知和滥用,在这个精密的星球上烫出了一个个烟头印。
【系统解析完成。】
【结论:第III类时空漏洞(bug)。】
【后果推演:若修复率低于60%,将触发宇宙底层防御机制……】
梦境的最后,是一道光。
那不是温暖的阳光,而是一种惨白、绝对、没有任何温度的“白光”。
它从宇宙深处降临,就像橡皮擦擦掉铅笔画一样,所过之处,无论是喜马拉雅山脉还是太平洋,无论是繁华的都市还是安静的老街,瞬间归零,化为虚无的粒子。
那就是巨人文明看到的最后景象——格式化。
“呼——!”
陆修猛地从床上坐起,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后背的棉质t恤。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窗台上。
沈清秋养的那盆绿萝叶子上挂着露珠,折射出晶莹的光。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岁月静好,和平得让人想落泪。
陆修大口喘息着,抬起右手,下意识地去摸胸口。
那里空荡荡的。
以前挂着“殷墟古玉”的地方,现在只有皮肤。
而那个能让他拥有无限蓝条、哪怕开启地球蓝图也不会被抽干的“浑天仪”,三天前已经被他亲手上交给了国家,现在应该正静静地躺在昆仑基地最深处的铅封隔离室里。
“只是做梦……是做梦吧。”
陆修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翻身下床。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挂着淡淡的青黑。
这几天,他拒绝了柳薇发来的所有体检报告,拒绝了顾临渊关于“神工”代号的权限确认,甚至连夏小棠发来的新文物鉴定请求都暂时搁置了。
他像个逃兵一样躲在老街,试图用修电风扇和换灯泡来麻痹自己。
但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现在闭上眼,还能看到那些红色的“坏点”在地球的蓝图上跳动。
陆修走出洗手间,来到一楼的工作室。
桌上摆着一台拆开了一半的老式收音机,这是隔壁张大爷昨天送来的,说是听戏又有杂音了。
陆修坐下来,拿起螺丝刀。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进入那种心如止水的维修状态。
“只要修好这个变压器线圈,杂音就会消失……”
他强迫自己聚焦在眼前这个小小的电路板上。
他习惯性地开启了“万物蓝图”的微观视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