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月看着他,没有追问。
大猫深吸一口气——虽然在这里不需要呼吸——然后问她:“你呢?看了吗?”
吴月点点头。
她也选择了另一条光丝。
她看见了自己。
十岁的吴月,躲在房间的角落里,咬着被子,不敢发出声音。那天父母离婚,母亲拖着行李箱走出门,父亲站在阳台上抽烟,谁也没有回头看那个房间里的她。
她看见自己在哭。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砸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然后她看见——那些眼泪落下的地方,开出了花。
小小的、白色的野花,一朵一朵,在她脚边绽放。她哭了一夜,那些花开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的房间变成了一片小小的花海。但她没有看见。因为她擦干眼泪走出去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了。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哭过。
吴月看着那个十岁的自己,看着那片由泪水浇灌出来的花海,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花……”她轻声说,“一直都在吗?”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就在这时,一个“信息”直接植入了他们的思维。
没有声音,没有文字,没有任何可以感知的载体。它就这样出现了,像本来就在那里一样,像他们自己的念头一样自然:
“你们看到了什么?”
吴月和大猫对视一眼。
他们同时回答——
“遗憾。”
那个信息没有回应。但另一个画面出现了。
他们看见一个女人。
人身蛇尾,长发如瀑,手中托着五色石。她站在一座极高的山上,抬头望着天空。天空有一道裂缝,正在慢慢愈合,但那愈合的痕迹清晰可见,像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疤。
女人看着那道伤疤,轻轻叹息。
她手中的五色石很美。红的像火,黄的像金,青的像天,白的像云,黑的像夜。但她的眼睛没有看那些石头,只看着天空那道愈合的痕迹。
那石虽美。
却终究不是原来的天。
画面消失。
那个“信息”没有再出现。
但他们都懂了。
四
很久很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大猫先开口。
“女娲。”他说,“那是女娲。”
吴月点点头。她认出来了。那个画面里女人的形象,和她小时候外婆讲的故事一模一样:人首蛇身,手托五色石,在昆仑山上补天。
“那个叹息,”她慢慢说,“她后悔吗?”
大猫想了想,摇摇头。
“不是后悔。是……遗憾。”
他看着那万千光丝,看着它们永不停歇的流动。
“天破了,她补上了。用最漂亮的石头,补得严严实实。但那道痕迹永远在。原来的天,再也回不来了。”
他转头看向吴月。
“我们刚才看到的自己——七岁的我,十岁的你。那些事已经过去了,我们活下来了,长大了,成了现在的样子。但那些遗憾永远在。它们是我们的一部分。”
吴月沉默着,消化着他的话。
大猫继续说:“源问我们看到了什么。我们回答遗憾。然后它给我们看女娲——那个创造了人类的神,她也有遗憾。她想告诉我们……”
他顿住了。
吴月替他说完:“遗憾不是错误。遗憾是……存在的痕迹。”
大猫看着她,眼里有光。
“对。就像你的眼泪开出的花。就像我砸掉的实验设备,碎片在月光下发光。那些遗憾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别的东西。成了我们之所以是我们的原因。”
他们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大猫忽然笑了,那个标志性的、有点贱兮兮的笑。
“所以美女姐姐,”他说,“你追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和我一起研究人生遗憾?”
吴月愣了一下,然后——她也笑了。
这是她很久很久没有过的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我是来要一个拥抱的。”她说。
大猫张开双臂。
她走过去,轻轻靠进他怀里。
在源里,思维体的拥抱是真实的。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不,他没有温度,但有一种更深的、可以直接感知的存在感。像光包裹着她,像风托举着她,像那个她做了无数次的梦里,他一直想给她的那个拥抱。
“行了,”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债清了。”
大猫低头看她,笑得更灿烂了。
“清了?早着呢。我还欠你一个世界。”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万千光丝在他们周围流淌,那巨大的光球在远方脉动,那永不停息的源之律动像一首古老的歌,在无声中回响。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们知道,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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