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拉她起来。
精被他拉着,踉跄着站起来。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向田地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
不是激动。
是恐惧。
六
那天晚上,精睡不着。
她躺在自己的草铺上,睁着眼睛,看着洞顶。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今天的事。
“边界?什么边界?”
“追太阳?我说过吗?”
夸的表情那么自然,那么真诚。他不是在假装,不是忘记了——他是真的不记得了。那些他曾经最渴望的东西,那些让他每天去边界、每天追问、每天痛苦的东西,一夜之间,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精翻了个身,看着洞外的星空。
星星很亮,和以前一样。但她忽然觉得,那些星星,好像在看着她。好像在说:你知道的。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想起那些梦。那些画面。那个追太阳的人,那张和夸一模一样的脸。那个衔木石的鸟,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想起夸说过的话:
“精卫是你祖先。她填海是因为不服。你为什么不不服?”
现在,夸不追了。
他变得满足,变得快乐,每天耕田放牧,脸上挂着笑。
但那个曾经追太阳的人,去哪了?
精忽然坐起来。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她脑子里:
如果夸父的后人可以忘记追日——
那精卫的后人,是不是也可以忘记填海?
如果有一天,她也变得满足,变得快乐,不再想那些“为什么”——
那她还是精吗?
她还能叫“精”吗?
七
第二天,精开始观察。
观察夸,观察别人,观察这个世界。
夸真的变了。他不再追问山外面的事,不再每天去边界,不再站在禺谷前发呆。他每天和部落的人一起耕田,一起放牧,一起围着火堆唱歌。他笑得很多,比以前多。但那笑容,总让精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那团火。
少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
精开始问别人。
“你知道山外面是什么吗?”
“山外面?山外面还是山吧?”
“你知道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吗?”
“太阳落下去的地方?那是禺谷吧?传说里夸父死的地方。”
“你想去看看吗?”
“看什么?那只是传说。再说,去那么远干嘛?这里挺好的。”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回答。满足的,平静的,没有疑问的。
精感到一种彻骨的恐惧。
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列子》里的“蕉鹿之梦”。
说有个人打柴,打死一只鹿,藏在水沟里,盖上芭蕉叶,后来忘了藏的地方,就以为自己做了个梦。后来别人找到那只鹿,他又说是真的。两个人争来争去,最后法官说:你们俩都分不清哪是梦哪是真,那鹿就平分吧。
精以前不懂这个故事。
现在她懂了。
她也分不清了。
夸忘记的,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她的幻觉?
那些梦,是真的,还是她编造的?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还是——被操控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让那团火熄灭。
她不能忘记填海。
哪怕只剩她一个人。
八
那天晚上,精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看见了一只鸟。
那鸟很小,灰扑扑的,一点也不起眼。它衔着一块小石头,飞过无边无际的大海。海那么大,石头那么小,投下去,一点痕迹都没有。
但它继续飞。
继续衔。
继续投。
一天,一年,一百年,一千年。
精看着那只鸟,眼泪流了下来。
她知道那是谁。
那是她。
那是精卫。
那是永远填不平海、但永远在填的——她。
鸟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她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鸟开口说话——不是用嘴,而是用眼神,用意识,用跨越无数岁月的传承:
“不要忘记。”
“不要满足。”
“不要停下来。”
精从梦中惊醒。
满头大汗,心跳如鼓。
她坐在黑暗中,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出一个决定。
她要查清楚。
查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查清楚夸为什么会忘记。
查清楚那些梦和画面,到底是什么。
如果这个世界是真实的,那她安心做精卫的后人。
如果这个世界是被操控的——
那她就要像精卫填海一样,填平那个操控一切的东西。
哪怕做不到。
也要做。
九
昆仑之巅,吴月看着精。
她看见了精的梦。看见了精的决定。看见了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光——和夸熄灭的那团火一模一样。
她转头看向大猫。
大猫也看着精。
他的表情很复杂——欣慰,担忧,后悔,还有一丝……他永远不会承认的恐惧。
“她觉醒了。”吴月轻声说。
大猫点点头。
“嗯。”
“她会查下去的。”
“我知道。”
“她查到最后,会发现什么?”
大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会发现我们。”
吴月的心沉了一下。
“然后呢?”
大猫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精,看着那双燃着火的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身影。
那身影,让他想起一个人。
精卫。
那个衔着木石,填了一千年海的小鸟。
那个永远不服的小鸟。
他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精卫知道,她填的海,是某个“神”设计的——
她还会填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比他们想象的,更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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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