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开始常规空间巡航,航向微调至室女座超星系团边缘方向。
舷窗外,星光比太阳系内稀疏得多。没有黄道光,没有行星反射的微弱光芒,只有三千亿颗恒星在1.7光年外的黑暗里各自沉默。
林晚盯着舷窗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继续调试跃迁引擎的冷却参数。
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执政官。”她说。
“嗯。”
“太阳……”
“看不见了。”
钟毅没有回答。
他早就知道。
从跃迁完成那一刻,他就知道。
1.7光年外的太阳,视星等约等于4.7——勉强能用肉眼在无光污染的环境中辨认,但和猎户座腰带上那颗参宿二没有任何区别。
它不再是“太阳”。
它只是一颗编号G2V-471的普通黄矮星。
在人类星表里,这种恒星有47亿颗。
钟毅把目光从舷窗外收回。
他没有再看那颗已无法辨认的恒星。
他调出舰队的巡航参数界面。
“保持当前航向。”他说。
“是。”
跃迁后第47分钟。
“启明星”号深空探测阵列完成了第一次全向扫描。
不是例行操作。
是林晚坚持的。
“跃迁点附近可能存在空间碎片或能量残留。”她当时说,“标准程序要求跃迁后47分钟内完成周边空域威胁评估。”
没有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标准程序”。
这是七十三亿人第一次进入完全未知的深空。
没有任何星图能告诉他们,前方有没有暗礁。
他们只能自己扫。
扫描持续了47秒。
47秒里,舰桥上没有人呼吸。
47秒后,探测阵列生成了第一份报告。
——周边空域:无异常。
——最近恒星:G2V-471,距离1.7光年。
——最近已知天体:无。
——未知信号源:0个。
林晚盯着那行“0个”。
她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情绪。
失望?
松了一口气?
还是两者都有?
她关掉报告。
“周边空域安全。”她说。
钟毅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继续”。
他只是把目光从探测阵列的控制面板上移开,重新投向舷窗外那片没有太阳的星野。
——
跃迁后第52分钟。
“执政官。”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新声音。
不是林晚,不是哈拉尔德,不是汐。
是深空探测阵列的值班分析员——一个叫程渡的年轻人,联邦理工学院航天工程系应届毕业生,火种名单编号HOPE-1-0747。
他的声音很稳。
但每个字都像踩在冰面上。
“超光速传感器,刚才触发了最高优先级警报。”
钟毅的手指停在半空。
“来源。”
“冥王星轨道附近。”
舰桥上所有人同时转头。
冥王星轨道。
太阳系。
距离舰队当前位置:1.7光年。
“信号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程渡沉默了三秒。
三秒里,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划过,调出传感器的缓存数据。
“时间戳……”
他停顿。
“联邦纪元七年十一月三十日。”
“零时四十七分十九秒。”
舰桥上没有人呼吸。
零时四十七分十九秒。
那是方舟舰队完成木星引力弹射、开始向跃迁点加速的时刻。
那是舰队距离地球还有4.7个天文单位、还能用肉眼看清大陆轮廓的时刻。
那是——
“启明星”号深空探测阵列,第一次在正前方航线上捕捉到那丝规律性人工信号的时刻。
“波形特征。”钟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程渡调出波形图。
屏幕上,一条陌生的、从未被任何人类仪器记录过的能量曲线缓缓展开。
它没有南极信标裂隙开启时的狂暴。
没有收割者先锋舰队跃迁抵达时的压迫。
没有播种者观察员信号那种近乎神圣的几何美感。
它只是——
存在。
周期:3.7秒。
振幅:稳定。
频率:恒定。
持续时间:0.47秒。
位置:冥王星轨道正上方,距离地球约39.5个天文单位。
那片空域,在舰队离开时,没有任何人造或自然天体。
那片空域,在联邦七十三亿人的认知里,一直是空的。
此刻,在那片“空”的位置,空间正在发生剧烈的、非自然的扭曲。
程渡把传感器最后的读数投送到主屏幕。
——空间曲率指数:正在以每秒17%的速度攀升。
——预计达到阈值时间:47秒。
——阈值阈值后:未知。
47秒。
和方舟舰队跃迁前引擎预热的时间一样长。
和方舟舰队从地球到木星引力弹射点的飞行时间一样长。
和二十年前,陈砚秋的母亲在海浪里托举她的时间——
一样长。
钟毅盯着屏幕上那条周期3.7秒的波形。
三秒。
五秒。
七秒。
然后他说:
“新盖亚。”
“在。”
“那丝信号——”
“还在吗?”
新盖亚沉默了1.7秒。
“舰队当前深空探测阵列,无法指向1.7光年外的精确坐标。”
“但根据跃迁前最后0.03秒捕获的数据——”
“那丝信号,从未停止。”
“它在舰队启航前,已经播发了至少一万两千年。”
“舰队启航后,它依然在播发。”
“此刻,依然在播发。”
钟毅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睁开。
“保持当前航向。”他说。
“跃迁引擎冷却完成后,启动第二次跃迁程序。”
“目标坐标不变。”
“室女座超星系团边缘。”
“——有人在等我们。”
他没有说“谁”。
没有人问。
因为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意识到:
一万两千年前,德尔塔-07刻在信标残片硅晶格深处的坐标,指向室女座超星系团边缘。
一万两千年前,“天空之城”从同一片星域启航,坠毁在月球静海基地。
一万两千年前,那丝周期3.7秒的规律性信号,开始向太阳系播发。
它问:“有人在吗?”
它等了一万两千年。
它等到方舟舰队启航。
它等到舰队跃迁至1.7光年外。
它等到——
冥王星轨道上方,空间开始撕裂。
钟毅站在舷窗前。
窗外,没有太阳。
只有三千亿颗恒星,以及它们之间无尽的、温柔的、等待被命名的黑暗。
他轻声说:
“我们在。”
“在路上了。”
黑暗没有回答。
但方舟一号的深空探测阵列,依然忠诚地记录着那丝来自1.7光年外的谐波。
周期3.7秒。
振幅稳定。
频率恒定。
持续0.47秒。
一万两千年如一日。
它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