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山最高峰，虚实分界线上。
张玄清踏着陡峭的山脊向上攀登。越往上走，周围的环境越诡异：左边是游戏世界的云海仙山，右边是现实世界的城市夜景，而他脚下这条不足三尺宽的山脊线，就是那条薄如蝉翼的虚实屏障。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两种截然不同的物理规则在争夺主导权——左边遵循游戏世界的“灵气流动法则”，右边遵循现实世界的“万有引力定律”。
来到山顶，他看到了守镜人。这位昆仑镜公司创始人看起来比在全息屏幕上更加真实，也更加苍老。他穿着朴素的中山装，背对着张玄清，正凝视着屏障外的某种东西。
“你来了。”守镜人没有回头，“比我预计的晚了三分钟。是被玩家们耽搁了吧？”
“他们需要指引。”张玄清走到守镜人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屏障外，不是天空，不是云海，而是……一片混沌的、不断变化的景象：有时是星辰大海，有时是数据流，有时是归墟的暗红旋涡。
“这就是虚实屏障之外的真实面貌。”守镜人轻声说，“既不是现实，也不是游戏，而是两者混合后的‘未定态’。当归墟试图吞噬时，它呈现暗红色；当文明创造秩序时，它呈现淡金色。而现在……你看，它是什么颜色？”
张玄清仔细观察。那片混沌中，暗红和淡金色交织、碰撞、互相转化，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战争。
“这说明现实世界和游戏世界的力量正在僵持。”守镜人转身，看着张玄清，“但这种僵持不会持续太久。归墟教接下来71小时的攻击，会一步步打破平衡。到时候，混沌会倒向一方——要么归墟吞噬一切，要么文明侥幸获胜但付出惨重代价。”
“你的平衡方案是什么？”张玄清直入主题，“你之前说要在现实世界建立类似游戏的‘秩序生产系统’，具体怎么做？”
守镜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镜碎片——那是昆仑镜的碎片之一，但不是张玄清见过的任何一块。这块碎片更加古老，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却依然散发着柔和的银白光泽。
“这是昆仑镜的核心碎片，被称为‘镜心’。”守镜人将碎片递给张玄清，“它记录着昆仑镜公司两千年来的全部研究，也包括那个平衡方案的详细设计。”
张玄清接过碎片。入手瞬间，海量信息涌入脑海——不是粗暴的灌输，而是温和的展示。他看到了一幅宏大的蓝图：
那是一个覆盖全球的“文明能量网络”，由三个层次组成：
第一层是“现实层”，在现实世界的三十七个关键节点（正好对应之前被净化的归墟侵蚀点）建立“文明方尖碑”。这些方尖碑会持续吸收人类的文明活动产生的秩序能量——不仅是显性的创造活动如科技研发、艺术创作，还包括隐性的如互助合作、情感共鸣、道德选择等。
第二层是“虚境层”，即《玄门》游戏世界。这个虚拟空间不仅作为训练场和缓冲层，更作为“秩序能量提纯工厂”。玩家们在游戏中的活动会产生大量相对纯净的秩序能量，这些能量通过特定渠道输送到现实层，加固方尖碑。
第三层是“连接层”，也就是两界山这样的虚实交织点。这些点负责在两个世界之间传输能量和信息，同时监测两个世界的平衡状态。
整个网络如果建成，可以持续产生足够多的秩序能量，与归墟的熵增能量达成动态平衡。理论上，文明可以因此延续比自然状态下长十倍、百倍甚至更长的时间。
“这是……改变整个文明发展模式的计划。”张玄清震惊了，“需要投入多少资源？需要多长时间？”
“资源不是问题，时间才是。”守镜人叹气，“按照我们两千年的计算，要建成这个网络至少需要五十年。但归墟不会给我们五十年。所以我们需要……加速。”
“如何加速？”
守镜人指向山下正在战斗的玩家们：“用他们的力量，加上文明之钥的力量，强行启动网络的‘种子’。这个种子一旦启动，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网络的初步架构。虽然只有完整网络的百分之一效能，但足以抵挡归墟的这次进攻。”
张玄清警惕起来：“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守镜人顿了顿，“需要一位‘网络核心’，用自己的意识作为种子生长的土壤。这个人必须同时理解现实世界和游戏世界的规则，必须拥有强大的精神力量，必须愿意为文明牺牲——至少是暂时的牺牲。”
张玄清明白了：“这个人就是我。”
“不一定是。”守镜人摇头，“理论上，任何一个符合条件的‘虚实双修者’都可以。但据我所知，目前符合条件且愿意的人，只有你。”
张玄清沉默。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成为网络核心，他的意识会被困在网络架构中，直到网络稳定——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个月，甚至可能是几年。在此期间，他的身体会进入植物人状态。
“如果我一直醒不过来呢？”他问。
“那么你的意识会永远成为网络的一部分，但网络会保护它不消散。”守镜人坦诚地说，“你会像传说中的‘天道’一样，存在于网络之中，感知着文明的延续，却无法亲自参与。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
张玄清看向手中的文明之钥。钥匙在虚实共生的形态下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他的犹豫。
“有替代方案吗？”他问，“比如用人工智能代替？”
“我们尝试过。”守镜人苦笑，“昆仑镜公司历代最顶尖的科学家尝试了七十三次，全部失败。人工智能可以处理数据，但无法承载‘文明精神’——那种混沌的、矛盾的、既理性又感性、既自私又无私的复杂特性。只有真正的、活生生的人类意识才能做到。”
山下传来爆炸声和玩家的呼喊。归墟教的第二波攻击开始了。张玄清通过文明之钥感知到，这一波攻击比之前强大三倍，玩家们正在节节败退。
“时间不多了。”守镜人说，“你需要做决定：是冒险成为网络核心，启动平衡方案；还是继续现在的防御战，赌72小时后我们还能存活？”
张玄清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从现实中失业的道士，到游戏中的天师，再到现实中的文明守护者。他见过太多的牺牲：李知远的自我毁灭、敖广龙魂的镇守、姆大陆文明的消散、无数无名者的付出……
现在，轮到他了。
“如果我成为网络核心，”他睁开眼睛，“能保证成功吗？”
“不能保证。”守镜人实话实说，“只有78.3%的成功概率。但如果失败，你的意识会在网络崩溃时被撕碎，连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78.3%，超过四分之三的概率。在赌场这是很高的胜率，但在生死抉择中，这依然意味着超过五分之一的失败可能。
“我想看看，如果我拒绝，会是什么结果。”张玄清说。
守镜人点头，他手中的镜心碎片开始发光。光芒中，浮现出两个不同的未来景象：
未来一：张玄清拒绝成为网络核心，继续常规防御。72小时后，虚实屏障破碎，游戏世界数据覆盖现实世界。人类文明被强行“数据化”，所有人变成游戏中的NPC角色，失去真正的自由意志。归墟在混乱中逐步侵蚀，最终在十年后完成吞噬。
未来二：张玄清成为网络核心，但启动失败。他的意识消散，网络崩溃。归墟教趁机发动总攻，虚实屏障提前破碎，两个世界在二十四小时内完全融合，陷入永恒的混乱——既不是归墟的静止，也不是文明的秩序，而是无法形容的疯狂状态。
未来三：张玄清成为网络核心，启动成功。文明能量网络初步建成，虚实屏障加固，归墟的这次进攻被击退。但张玄清的意识被困在网络中，需要至少一年时间才能初步稳定，三年才能尝试意识回归。在此期间，人类文明进入高速发展期，但也面临内部权力争斗、技术滥用等问题。
三个未来，没有一个是完美的。但第三个未来，至少保留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