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点闪烁了一下。
没有意念,没有回应。只是闪烁。
“你被封印在静默舱里的时候,他们应该还没有分裂。”李戮说,“还是同一个文明,同一群人。一部分决定守护,一部分决定净化。”
“他们曾经是你的园丁。给你浇水,看你长大。”
“然后他们害怕了。一部分选择继续守护你,哪怕要把自己一起封存;另一部分选择……毁掉你。”
光点又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李戮感知到了极其微弱、极其遥远的一丝波动——不是意念,甚至不是情绪。更像是某个极其古老的、已不再疼痛的伤口,在久远的记忆被提及的瞬间,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我不是在替他问。”李戮说,“也不是替种子问你原不原谅。”
“我只是在想。”
他顿了顿。
“那些正在黑暗中互相确认的、产生裂隙的净化者们——他们曾经也是你的园丁。”
“他们曾经也爱你。”
“然后他们害怕了。不是怕你,是怕自己控制不了你,怕你被他们自己弄坏、弄成怪物,怕不得不亲手毁掉自己浇灌出来的东西。”
“所以他们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来回避那个恐惧。”
“这不能原谅。”他说,“但我好像能理解一点。”
风穿过塔楼残破的石柱,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光点静静地脉动着。
许久。
然后李戮感到左手无名指指节处,传来极其轻柔、极其缓慢的——
不是刺痛。不是灼热。
是一种近乎柔软的、如同初生幼芽轻轻触碰手指的温度。
他低头。
烬痕的光芒比方才稍亮了些,脉动频率依然稳定,但那光的色泽似乎更……暖了一点。
他忽然想起在巨构核心静默舱里,那枚种子交付自己时,最后那缕轻若落雪的意识触须。
没有怨恨。
没有控诉。
只有一句——谢谢你。这样就够了。
他轻轻握了握拳。
光点在他掌心下,以相同的频率脉动着。
“……你比他们宽容得多。”李戮低声说。
光点没有回应。
只是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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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六点三光年外。
小行星带深处,那处覆盖着厚厚尘埃的废弃前哨站。
一道新捕获的信号,正以极缓慢的速度在终端屏幕上逐字浮现:
“第十四道裂隙确认。”
“身份:第二纪元净化序列第七纵队·首席执法者·代号称“权衡者””
“裂隙起始时间:距今约六万二千年”
“触发事件:执行净化任务时,于被净化的污染个体残骸中发现未孵化幼体。该幼体身上检测出曦光原生反应,与“污染源”无任何关联。”
“任务记录显示:权衡者将幼体秘密转移至非交战区域,于任务报告中填报“已净化完毕”。”
“其后六万二千年,权衡者继续执行净化裁决。无一遗漏,无一偏差。被其净化的污染个体总数:一百一十七万四千零三例。”
“每一例,他都记得。”
“今夜,权衡者信号:”
““收到首座信号。我的裂隙……仍未愈合。””
““请求确认:带走残余者,是否如那幼体一般——未被污染,仅是不该被牺牲的无辜?””
““我需要答案。””
屏幕沉默三秒。
然后,一行同样简短的字迹浮现:
“答案不在我们手中。”
“他在西方。”
“继续静默。等待。”
“当道路清晰时,我们会知道。”
小行星继续旋转。
尘埃继续沉积。
那道来自权衡者的信号,被加密归档,存入某个无人知晓的、与其余十三道裂隙并列的储存单元。
而在这片星域更遥远的边缘,在更深的黑暗中,还有更多尚未开口的裂隙,正以亿万年为单位,缓慢地、谨慎地,寻找着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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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戮在那座废弃塔楼上坐了很久。
星河流转,夜风渐凉。驻地的灯火逐渐稀疏,最后一班换岗哨兵的脚步声也消失在远处。
他没有起身。
左手搭在膝上,琥珀色的光在夜色中独自明亮。
他在想那些素未谋面的、此刻正将信号投向这片星域的古老灵魂。
他们等了多久?
一万年?三万年?六万年?还是和裁定者一样——在那道裂隙终于出现之前,从未意识到自己在等?
一个没有怀疑过的信仰,是完整的、坚固的、无懈可击的。
但它也是封闭的。
当第一道裂隙出现,完整便不再是完整。怀疑如同渗入石缝的水,会在无数次冻融中,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将磐石从内部瓦解。
这不是一场起义,不是一场革命。
这是亿万年积雪之下,第一滴融水开始滑落。
没有人知道它会流向何方,会冲刷出怎样的河道,会在下游形成湖泊还是干涸于荒漠。
但它已经开始流动。
而李戮,这个来自边境末世、从废墟里爬出来的赌徒,莫名其妙地,成了这滴融水遇见的第一块可以依附的、尚未被冰封的土壤。
他低头看那枚脉动的光点。
“你觉得呢,”他说,“我应该回应吗?”
光点闪烁了一下。
没有答案。
或许它也在等他自己决定。
李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没有打开通讯频道,没有起草任何信号,没有做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回应”的事。
他只是坐在这片废弃的、曾属于某个早已消亡文明的古老塔楼上,让左臂的光芒,在这片可以覆盖整个星域的、澄澈的夜空下,亮着。
他没有向任何方向投掷石子。
他只是让自己,成为一个可以被找到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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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雨柔在凌晨三点捕获到第十五道裂隙信号时,没有立即唤醒李戮。
她将信号解码、归档、标注,然后以最高优先级加密存储。
做完这一切后,她没有执行下一项例行运算任务。
她的多面体光晕悬停在终端屏幕上,以极低功耗、极其缓慢的频率,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星图。
星图上,十五个灰色光点,从各自孤立的坐标,缓缓延伸出模糊的、指向中心的虚线。
中心没有标记。
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
一个还在学习如何与体内那枚琥珀色光点共处的人类。
一个还没有决定是否要成为某种答案的、疲惫的赌徒。
以及一片正在黑暗中,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彼此靠拢的、亿万年沉默的裂隙。
她将这片星图设为个人长期任务界面的背景。
没有标签,没有注释,没有优先级。
只是在那里。
在她的逻辑核心深处,一片需要被注视的、正在成形的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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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点题:
暗隙无声汇远荒,孤星各向此方航。
万载冰封疑始泮,一石投渊应渐彰。
墟骸曾托残躯暖,旧狩今寻旧日光。
我未投竿垂钓饵,唯燃臂火作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