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儿,他才抬手挥了挥:“知道了,下去吧。”
“是。”警卫员敬了个礼,转身时悄悄瞥了眼他的侧脸。
眼眉在帐篷顶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平时看着像块硬邦邦的石头,此刻却好像蒙着层化不开的霜。
帐篷门再次合上时,杨震霆才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帐篷口,掀开厚重的门帘,风沙瞬间灌了满脸,带着戈壁特有的凛冽气息。
远处的岗哨上,哨兵像棵白杨树似的立着,钢枪在烈日下闪着寒光。
这里是祖国的西大门,每一粒沙子都浸着守卫者的体温。
他在这里守了二十三年,从青丝守到鬓角染霜,连身后的骆驼刺都换了三代。
儿子杨震的模样,还停留在他离家那年——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似的,扒着军营的铁门哭,喊着“爸爸不要走”。
后来才知道是个小子。
杨震考上警校的那一年,他好不容易,请了假,跟妻子去送。
可他觉得,自己跟儿子之间似乎不那么亲厚。
“臭小子。”他对着风沙低声骂了句,喉结滚了滚,“结婚了都不知道告诉我一声。”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不是儿子不喊。
通讯兵说过,有几次北京的号码打进来,都赶上他在突袭现场,等硝烟散了。
他也总是在忙!
次数多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也就渐渐沉寂了。
他不敢让手下查杨震的近况。
这边境线上的罪犯,鼻子比狼还灵,稍有不慎就能顺着蛛丝马迹摸到内地。
妻子搞航天科研,单位的安保是铜墙铁壁;
老父亲有部队专人照看,安全得很。
唯独杨震,听说在当刑警,天天跟罪犯打交道,那双手既要握枪,又要抓贼,他光是想想,心就像被沙砾磨着疼。
可他不能退。
帐篷上的“总指挥”三个字,不是荣誉,是千钧重担。
昨天突袭时,一个刚满十九岁的新兵替他挡了颗流弹,倒在他怀里时,嘴里还念叨着“我妈说当解放军光荣”。
那孩子的血,和他作战服上的暗红混在一起,烫得他心口发颤。
“保家卫国,守土开疆。”他对着空旷的戈壁低声念,声音被风沙撕得粉碎,却带着千钧之力,“这身衣服穿在身上,就得对得起脚下的土地,对得起身后的万家灯火。”
至于儿子……
他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等老子把这里守成铜墙铁壁,就回家给你当警卫员。”
风沙更烈了,卷着他的话往远处飘,像是在告诉那片他守护的土地:
总有人把思念埋在心底,把忠诚刻进骨血,用孤独换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