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功阁后院的杂物间,永远是外门最神秘的地方之一。
说它神秘,不是因为它藏着什么惊天秘密,而是因为它的主人——符老。这位外表邋遢、脾性古怪的挂名长老,常年蜗居于此,与堆积如山的古籍、残破的法器碎片、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为伴。
陈尘站在杂物间外,还未敲门,门就“吱呀”一声自动开了。
一股混杂着陈旧纸张、灵墨、金属锈蚀和淡淡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地面上、架子上、甚至天花板上垂下的绳子上,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泛黄的兽皮卷、刻满符文的龟甲、断成几截的玉简、还有一堆堆分不清是垃圾还是宝物的金属和石块。
符老正趴在一张几乎被杂物淹没的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石板,石板上刻着一道极其复杂的符纹——线条扭曲如龙蛇,节点密集如星斗,隐隐有暗金色的流光在纹路深处缓慢流转。
陈尘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他的神识却已悄然展开,如同最轻柔的触须,扫过屋内的每一寸空间。
然后,他微微挑眉。
这间看似杂乱的屋子,其实暗藏玄机。
墙角那堆不起眼的碎石,排列方式暗合某种困阵的阵基;天花板上垂下的七盏油灯,灯焰跳动的频率有着微妙的共鸣,构成一个简易的聚灵结构;甚至符老坐的那把破椅子,四条腿的落点都恰好在地面几个隐蔽的灵力节点上——那是一个微型稳固阵法。
更让陈尘在意的是符老本身。
以前他修为低微,神识薄弱,只能感觉符老气息深邃,却看不清深浅。如今神识筑基,再看符老,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符老的身体周围,笼罩着一层极其隐晦的“场”。那不是灵力波动,而是……神识的场。如同水面的涟漪,无声无息,却坚韧无比,将符老与外界隔离开来。陈尘试探性地将一缕神识靠近,立刻感觉到一股柔和但坚定的阻力。
筑基后期?不,可能更高。
陈尘收敛心神,不再探查。他能感觉到,符老已经发现他了——那层神识场在他到来的瞬间有过极其细微的波动。
果然,符老头也不抬,沙哑的声音响起:“来了就进来,杵在门口当门神吗?”
陈尘这才跨过门槛,恭敬行礼:“弟子陈尘,见过符老。”
“少来这套。”符老终于从石板上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瞥了陈尘一眼,忽然“咦”了一声。
他放下石板,站起身,绕着陈尘走了一圈,鼻子还像狗一样嗅了嗅。
陈尘被看得有些发毛:“符老,您这是……”
“你小子……”符老停下脚步,盯着陈尘的眼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神识突破了?”
陈尘心头一震。他自问已经将神识收敛得很好,筑基期的气息并未外泄,却还是被一眼看穿。
“弟子侥幸有所感悟。”他谨慎地回答。
“侥幸?”符老嗤笑一声,坐回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口——那茶壶里装的显然不是茶,而是一种淡绿色的液体,散发出刺鼻的草药味。
“神识突破没有侥幸。要么是修为带动的质变,要么是服用了滋养神魂的圣药。”符老放下茶壶,目光如电,“你是废体,修为不可能突破。那就是……你在秘境里得到了好东西?”
陈尘沉默。他知道在符老这种老怪物面前,说谎没有意义,反而可能引起反感。
“是,弟子在秘境中侥幸获得一株‘养魂草’,辅以其他灵药,炼制了一炉滋养神识的丹药。”陈尘半真半假地说。养魂草确实有滋养神魂之效,虽然远不如星灵花珍贵,但解释他神识突破勉强说得过去。
符老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好小子,运道不错!养魂草虽然不算顶级的宝物,但在炼气期就能得到并用上,也是你的机缘。”
他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但也不打算深究——在修仙界,谁没有点秘密?
“既然来了,就别闲着。”符老指了指桌上的黑色石板,“看看这个,能看出什么名堂?”
陈尘走到桌前,目光落在石板的符纹上。
这一看,就是半柱香的时间。
符纹极其复杂,以陈尘现在的阵法造诣,只能勉强看懂三成。但他没有轻易开口,而是将神识凝聚成极细的丝线,沿着符纹的纹路缓缓“行走”,感受其中灵力的流转。
渐渐地,他皱起了眉头。
这符纹看似完整,内里的灵力流动却有几处不顺畅的地方,如同河流遇到了暗礁,水流在那里打旋、淤积。
“看出问题了?”符老似笑非笑。
陈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全力运转神识。识海中,《万相源典》的清辉微微流转,辅助他分析符纹的结构。
又过了片刻,他睁开眼,伸手指向符纹的三处位置。
“这里,纹路转折太过生硬,灵力流过时会形成涡旋,能量淤积。”
“这里,两个节点之间的距离差了一丝,导致灵力传导出现延迟。”
“还有这里——”陈尘的手指停在符纹中央的一个不起眼的交叉点上,“这个交叉的角度应该是一百零七度,但现在是一百零五度。两度的偏差,让整个符纹的‘气脉’在这里卡住了。”
说完,他看向符老,却发现后者正用一种见鬼似的眼神盯着他。
杂物间里安静得可怕。
长明灯的火苗停止了跳动,空气中的尘埃也仿佛凝固了。符老就那么坐着,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手里还抓着那个药味刺鼻的茶壶,却忘了放下。
“你……”符老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看出来的?”
陈尘心中一紧,意识到自己可能表现得太过了。但他刚才沉浸在符纹分析中,完全凭借本能和《万相源典》的辅助,根本没考虑隐藏。
“弟子……就是感觉那里不太对劲。”他只能含糊其辞。
“感觉?”符老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一把抓住陈尘的手腕——不是用力,而是将一缕神识探入陈尘体内。
陈尘没有抵抗。他知道抵抗反而会引起怀疑,不如大大方方让对方探查。反正他体内没有灵力,唯一的秘密《万相源典》藏在识海深处,以符老的神识强度,如果不强行冲击他的识海,根本发现不了。
果然,符老的神识在他体内转了一圈,很快就退了出来。但符老的表情更古怪了。
“你的神识……”符老松开手,上下打量着陈尘,如同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强度竟然已经不在我之下了。”
陈尘一惊:“符老过誉了,弟子……”
“过誉个屁!”符老粗暴地打断他,指着黑色石板,“这道‘龙象镇岳纹’,是老夫从一个上古遗迹中拓印下来的残篇,研究了整整三年!三年!才找到那三处淤塞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你小子,看了不到一炷香,就全指出来了?而且连角度偏差两度这种细节都能看出来?你告诉我,这叫‘感觉’?!”
陈尘哑口无言。
他知道自己这次真的玩脱了。筑基初期的神识强度或许可以解释为奇遇,但如此精微的符纹分析能力,绝不是炼气期修士——甚至不是普通筑基修士——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