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阳和睦家医院”那间静谧的单人病房里,时间仿佛被药物和精心的护理拉长、变得粘稠。程建军如同一截即将燃尽的枯木,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混沌与昏睡之中,只有身体的剧痛或偶尔的梦魇能让他发出几声模糊的呻吟。最好的医疗手段,也仅仅是延缓那不可避免的终点,并尽力剥除这最后旅程中过多的苦痛。
然而,命运有时会展现出它诡异而仁慈的一面。在生命烛火摇曳将熄的前夕,或许是药物的某种微妙平衡,或许是人体本身蕴藏的最后潜能,程建军竟奇迹般地迎来了一次**回光返照**。持续数日的高烧退去了,浑浊的眼神变得异常清明,甚至能清晰地表达自己的需求。这**短暂的清醒**,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片刻的宁静,珍贵而令人心碎。
这天下午,两名护士在为他更换床单和输液袋时,并未注意到床上病人那悄然变化的眼神。她们一边熟练地工作,一边低声闲聊,语气中带着对这家医院幕后老板的敬佩。
“听说……是林董亲自安排进来的?”
“嗯,张总亲自送来的,嘱咐要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护理。”
“唉,也是可怜人……不过林董真是仁厚,听说这人以前……”
护士的声音压得更低,后面的话语模糊不清,但前面那几句,已如同惊雷,炸响在程建军的耳畔!
**林董……林朝阳!**
是林朝阳救了他?!那个他曾处心积虑想要打压、嫉妒、甚至可能在其落难时踩上一脚的林朝阳?!在他众叛亲离、沦落如狗、濒临死亡之际,伸出援手的,竟然是他?!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无法形容的、混合着羞愧、悔恨与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刚刚恢复清明的神智。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那深陷的眼窝中汹涌而出,沿着布满皱纹和污垢残留的脸颊滑落,浸湿了洁白的枕头。
他**认出了这沉默的恩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程建军陷入了极度的焦躁与渴望之中。他反复地向每一个进入病房的医生、护士哀求,用尽全身力气,表达着一个清晰的意愿:他想见林朝阳一面,就一面,当面向他道谢,向他……忏悔。
消息传到了林朝阳那里。他正在主持一个会议,听到张建国的低声汇报后,他沉默了片刻。会议室里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会议暂停十分钟。”林朝阳站起身,语气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独自驱车来到了医院。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直接来到了那间病房外。透过门上的观察窗,他看到程建军正仰面躺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在用最后的气力等待着什么。
林朝阳推门走了进去。
听到门响,程建军猛地转过头。当看到林朝阳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真的出现在门口时,他整个人如同被电流击中,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虚弱而重重地摔回床上,只能徒劳地伸出枯柴般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