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视”感并未随着昼夜交替而消退,它如同一种新的、不可剥离的环境参数,永久性地改变了灵骸大陆的“大气成分”。空气依旧流动,阳光依旧温暖,但一种无形的、低沉的、几乎触及存在根底的“静默压力”,弥漫在每一寸空间,渗透进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意识的流转。
最初的震撼与恐慌沉淀后,一种更粘稠、更磨人的不适感开始蔓延。就像空气中混入了看不见的、惰性的重金属颗粒,虽然不致命,却让每一次生命的“跃动”都显得滞涩、费力,且总伴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被“衡量”与“记录”的自觉。
“深脉共鸣矿业”的恢复作业,成了第一面映照出“画框效应”的镜子。
在“谐振峡谷”深处,坚盾氏族的岩裔矿工们,正尝试重启那些因能量“驯服”而变得过于“温顺”的晶脉开采。按照以往,这需要矿工们与晶脉进行深度、持续的共鸣,引导能量以特定频率振动,使珍贵的“谐振核心晶簇”缓慢、安全地“生长”出来。这是一种身心合一的技术,是岩裔与大地的“对话”。
然而,当老矿工“砺石”(砺山长老的侄子)将手掌贴上冰冷的岩壁,试图与下方平静得异乎寻常的晶脉建立连接时,一种前所未有的阻塞感传来。
不是晶脉拒绝共鸣。相反,它反馈得“太顺畅”了。能量流转平滑、标准,毫无滞涩,也毫无“个性”。就像一台完美校准的机器,对输入指令给出分毫不差的标准化输出。砺石试图注入自己的“心意”——那份对矿石的期待,对工作的小心,对大地馈赠的感激——但这些本应融入共鸣、微妙调节能量引导的“情感参数”,仿佛撞上了一层绝对光滑、绝对中性的“壁”,被完全阻隔在外,无法渗入晶脉的能量循环。
共鸣“成功”了,晶簇开始按照预设频率缓慢析出,过程完美无瑕。但砺石的晶体眼中,却充满了困惑与失落。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引导”大地,而是在“操作”一台陌生的、高度自动化的精密仪器。过程冰冷,结果完美,却失去了那种与大地共同“孕育”、共同“创造”的、沉甸甸的满足感与连接感。
“这晶簇……”另一位年轻矿工看着新鲜析出的、品质堪称完美的晶体,共振音带着不确定,“好像……太‘标准’了。以前每次长出来的,纹路、光泽、能量涟漪的细微差别,都像大地留下的‘签名’。现在这个……像用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他们开采的,似乎不再是蕴含着大地记忆与灵性的“心岩之果”,而是某种经过“预处理”和“标准化”后的工业原料。虽然实用价值更高,但其存在的“意义”,在岩裔的感知中,已悄然变质。采矿,从一种承载着传统、技艺与精神共鸣的“仪式”,正在滑向纯粹的、高效的“资源提取”。
“是‘注视’吗?”砺石在收工后的氏族聚会上,沉重地询问长老砺山,“那外面的‘目光’,是不是……把我们的地脉,把我们的矿,都‘看’成了某种……标准化的‘资源模块’?连带着,我们的共鸣,我们的工作,也变成了……‘标准化操作流程’的一部分?”
砺山沉默着,粗糙的岩石手掌摩挲着一块新旧对比鲜明的晶簇。旧的晶簇纹路天然狂放,能量波动带着独特的“脾气”;新的晶簇完美均匀,像冰冷的艺术品。“不是‘目光’改变了晶簇,”砺山缓缓道,共振音沙哑,“是‘目光’让我们‘看见’了……我们一直身处其中的那个‘框架’。地脉或许一直如此,只是我们之前感受的是它的‘生命’,现在,被迫用‘框架’外的眼睛,看到了它作为‘系统部件’的一面。”
“那我们怎么办?放弃采矿?”年轻矿工问。
“不,”砺山抬起晶体眼,目光似乎想穿透岩壁,望向那无形的注视,“我们要继续挖。但我们要记住,我们挖的不仅是‘资源’,更是这片大地在我们手中的‘回响’。哪怕‘注视’只记录‘资源产出效率’,我们自己心里,要记得那‘回响’的重量。”
在教育领域,“画框效应”带来了更深刻、更令人不安的转变。
在回响前哨学院,关于“深空低语”和“地脉驯服”的课程,已成为高年级的必修研讨课。年轻的学生们——无论岩裔、净光遗民还是初步具备学习能力的混沌能量体——在导师引导下,热烈讨论着“被观察文明”的哲学困境、技术挑战与心理调适。
但导师“辉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在一次关于“如何定义‘被观察’状态下的自由意志”的辩论中,一位素来以思维活跃、敢于质疑着称的净光遗民年轻学者“光梭”,发表了一番逻辑严密、视角独特的见解,赢得了不少赞同。课后,辉迹单独留下光梭,表达赞赏之余,也询问他思考的灵感来源。
光梭的能量形体边缘泛起代表“谦逊”与“一丝不确定”的微澜:“导师,其实在准备发言时,我……不自觉地在思考,如果‘观察者’或深空存在正在‘看’我们的课堂讨论,它们会如何看待我的观点?我的逻辑链条是否足够‘新颖’和‘有代表性’,能够成为它们数据库中有价值的‘样本’?我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论证的角度,试图让我的观点在‘矛盾和谐波’的框架下显得更‘典型’一些。”
辉迹的逻辑核心感到一阵冰冷的滞涩。“你是说,你在思考问题时,已经内化了‘被观察者’的视角,并在无意识中,试图让自己的思想‘表演’给那个看不见的观众看?”
“不完全是‘表演’,”光梭努力分辨着自己复杂的心态,“更像是一种……新的‘评价标准’侵入了思考过程。以前,我只在乎逻辑是否自洽,论据是否坚实,是否能说服您和同学们。现在,除了这些,我仿佛还能‘感觉’到一道来自极高维度的、冰冷的‘评分视线’……我会不自觉地想,我的思考模式,是否足够‘有趣’或‘低效’到引起它的注意?或者说,是否‘标准’到可以被它顺利归类?”
这种“内化的观察者视角”,正在成为新一代学者中悄然流行的、新的“思维污染”。他们开始用想象中的、超越性的“观察框架”来审视、评判甚至修正自己的思想产物。学术探讨,不再仅仅是追求真理或达成共识,也潜在地包含了一层“面向观察者的自我展示与归类”的维度。
更令人担忧的是,在艺术创作领域——无论是岩裔的“共振雕塑”、净光遗民的“逻辑光绘”,还是混沌生物的“即兴能量流形”——都开始出现一种奇特的“自我审查”与“风格趋同”倾向。
一位以创作充满野性力量、反映地脉原始躁动的“共振雕塑”而闻名的岩裔艺术家,近期的新作却变得异常“规整”和“冷静”。面对友人的疑问,他传递出困惑的共鸣:“当我试图捕捉大地的‘愤怒’或‘喜悦’时,我总能‘感觉’到,那股情绪在升腾到一半时,就被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玻璃’挡住了。仿佛那种原始的、粗糙的情感表达,在现在的‘空气’中,变得……不合时宜?或者,会被‘看’作是某种不稳定的、需要被‘修复’的系统噪声?我……我不知道,但我下不去手了。”
净光遗民的“逻辑光绘”中,原本充满实验性、甚至刻意制造逻辑悖论以激发思考的作品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结构完美、和谐、符合某种内在数学之美的“安全作品”。仿佛艺术家们在潜意识中,开始迎合那个可能存在的、青睐“秩序”与“和谐”的观察者审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