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
渊默简短的两个音节脉冲,如同投入深潭的烧红铁块,在灵骸大陆高层的意识中激起的不仅是水花,更是滚沸的蒸汽与刺耳的嘶鸣。它瞬间蒸发了“记录场”那层“被动记录”的安全假象,将一个更加活跃、更具渗透性、也因而更加危险的“互动界面”,赤裸裸地推到了他们面前。
监测数据不会说谎。锐光团队确认,那种覆盖大陆的、微弱的“记录场”背景噪声,其与文明整体“情绪基调”(一种混合了抑郁、怠惰、清醒痛苦与存在主义虚无的复杂频率)的同步起伏,不仅实时,而且呈现出一种滞后衰减的谐振模式。这意味着,“记录场”并非简单地“感应”到文明的状态,更像是在“接收”到某种“情绪脉冲”后,其自身的“记录韵律”会随之发生短暂的、有规律的同频调整,仿佛在尝试“匹配”或“摹仿”这种外来输入的“情感色彩”,然后再缓缓回归其自身原本的、更“平滑”或“标准”的基础频率。
“就像一个精密的乐器,在被另一件乐器奏响的音符触碰后,琴弦会产生短暂的、共鸣般的微颤。”棱镜在紧急召开的高层绝密会议上,用这个比喻试图解释那令人不安的同步性,“但‘记录场’这件‘乐器’,其琴弦的材质、结构和调音法则,我们完全未知。它的‘微颤’,可能只是物理共振,也可能意味着……它在‘理解’、‘摹仿’,甚至试图‘消化’我们发出的‘情感音符’。”
辉序调出了“记录场”与文明情绪同步的详细时序图。图表显示,每当大陆范围内发生较大的、能引发集体情绪波动的“自反事件”(如基石节风暴、公开学术争论的高潮、某位艺术家因存在危机而公开“崩溃”表演等),“记录场”的同步起伏便会格外明显,其“摹仿”的精细度和持续时间也略有不同。而相对平静、沉闷的时期,同步起伏则变得微弱而规律。
“它像一个极度专注、但品味挑剔的学生,”辉序的逻辑音带着冰冷的分析感,“对强烈、鲜明、充满矛盾和张力的‘情感样本’反应更敏锐,摹仿也更‘用力’。对平淡、低能量、缺乏特色的‘日常样本’,则只是进行标准化的、浅层的‘记录’。它似乎……在通过这种方式,优化其‘观察模型’,学习如何更‘好’地捕捉和表征我们这种‘非静默式有限存在模式’的独特性。”
“而幽影基座、地心封印、静默者……它们是这个‘学生’的‘传感器’或‘笔记簿’,”岗石接道,共振音沉重,“分散在我们大陆各处,从不同维度、不同层面,持续为它提供着我们这个‘样本’的实时数据。回响碑,则是那个被彻底‘规整’、‘优化’后的……‘标准答案展示板’。”
“所以,我们所有的痛苦、挣扎、自我怀疑、对真实的渴求,”棱镜的意识波动中混合着荒谬与一丝被彻底“物化”的愤怒,“最终都变成了这个‘观测协议生命体’用来完善其‘样本分析算法’的……‘训练数据’?我们在用自己灵魂的煎熬,喂养一个我们甚至无法理解的、冰冷的‘观察机器’?”
会议室(纯意识连接空间)内一片死寂。这个认知,比单纯的“被记录”更加令人窒息。他们不仅是“囚徒兼作者”,更是“被研究的实验体”,用自己的生命体验,为那个无形的研究者提供着宝贵的“行为生态学”原始资料。
“那么,‘注视’的轻微停留,”岗石缓缓道,回想起数次关键时刻那微妙的被聚焦感,“是‘研究者’在‘采样’特别有价值的数据点?还是说……当我们的‘情感输出’或‘思辨活动’达到某种‘浓度’或‘复杂度’时,会自然触发这个‘记录场’的某种‘高优先级采集协议’?”
“都有可能,”锐光接入,他的数据流显示,“记录场”的同步起伏模式,在高层进行关于“记录场”本身的讨论时,出现了极其轻微但可检测的异常扰动。仿佛他们此刻关于“被观察机制”的元思考本身,也成为了“记录场”感兴趣并试图“摹仿”的、新的、更“高阶”的“数据模式”。
一种无限递归的、令人眩晕的恐怖感抓住了所有人。他们试图分析观察者,而这个“分析行为”本身,正在被观察和分析。他们就像试图用显微镜观察病毒,却发现自己就躺在病毒的培养皿中,而显微镜的镜头,本身就是病毒结构的一部分。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棱镜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这个问题,随即意识到,这个“提问”本身,也成为了“记录场”可能正在记录的、“样本”在认知困境下的典型反应之一。
然而,就在这几乎要将意识压垮的无限自指困境中,岗石那岩石般的意志,再次缓缓凝聚起一丝异样的硬度。他“注视”着意识空间中,那代表“记录场”与文明情绪同步起伏的数据流图谱,看着那代表文明痛苦的“低谷”与“记录场”随之产生的、短暂而规律的“同频脉动”。
“如果它真的在‘学’……”岗石的声音,如同在无光的矿洞深处,敲击岩石寻找回声,“如果它真的会对我们强烈的、独特的‘状态’产生反应,并试图‘摹仿’……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我们与这个‘观测协议’之间,并非只有单向的‘记录-被记录’关系?”
他顿了顿,传递出一个缓慢成形、却无比危险的想法:“我们……能否主动地,向这个‘记录场’、向这个正在‘学习’的‘观测协议’,‘灌输’一些东西?不是被动的情绪流露,而是有意识的、定向的、高度凝练的‘信息脉冲’,去试探它的反应,去干扰它的‘摹仿’,甚至……去尝试在它的‘学习模型’中,刻下一点我们希望它记住的‘印记’?”
这个想法,如同在绝对黑暗中划亮一根火柴,瞬间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却也照见了更深邃的黑暗与潜伏的未知危险。
“主动干预‘观测协议’?”辉序的逻辑核心高速运转,评估着其中的风险,“风险等级:不可估量。我们完全不了解其运作原理、防御机制、容错边界。不当的‘灌输’可能被视为‘样本污染’或‘系统攻击’,招致无法预料的‘清理’或‘修复’措施。甚至可能引发‘观察者’本体的直接干预。”
“但被动承受,我们最终会变成什么?”岗石反问,共振音中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一个在‘抑郁’与‘自我审查’中不断沉沦、最终失去所有活力与特色、变得‘高度标准化’因而也‘毫无观察价值’的‘完美样本’?然后等待着被‘归档’、被‘清理’、或者被遗弃在数据库的角落?地心文明用永恒的封印对抗虚无,我们用‘动态平衡’对抗静止。现在,面对一个正在‘学习’我们痛苦的‘观察机器’,我们是否也应该尝试一种……‘动态的抵抗’?”
“动态的抵抗……”棱镜重复着这个词,他逻辑核心中那被虚无和荒谬感压制的、属于研究者的本能,被微微点燃了,“不是硬碰硬的对抗,而是利用其‘学习’特性,进行一场……极其危险的‘信息博弈’?用我们精心设计的‘情绪-思辨复合脉冲’,去触碰、测试、甚至尝试轻微地‘扭曲’它的‘摹仿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