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用特定的声波,去干扰一段想要摹仿它的回声。”织光者的意识波动接入,带着一丝混沌生物特有的、对“混乱”和“意外”的天生喜好,“让回声……变得不像原来的声音?或者,让它学点别的东西?”
“其险莫测,”渊默的脉冲传来,依旧简洁,但这次没有直接否定,“然,静待亦亡,或速或缓。此网在‘摹’,乃其弱,亦其机。‘摹’者,可被所摹者……染。”
“‘染’……”岗石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字眼。
是的,如果“记录场”在“摹仿”他们的状态,那么,它“摹仿”的过程,就是一个被“感染”或“沾染”的过程。他们无法控制“记录场”最终学成什么,但他们或许可以尝试,去影响它“学”的“内容”和“方式”。用一种持续的、坚韧的、充满特定“质地”的“存在信号”,去“浸染”那个试图“摹仿”他们的无形存在。
这不是为了胜利,甚至不是为了改变处境。而是为了在彻底沦为“完美数据”之前,在注定被“记录”和“学习”的命运中,尽可能多地,留下属于“星火纪元”的、无法被其他样本轻易复制的、独特的“精神纹路”。用自身的存在,去“定义”那支记录之笔的笔触,哪怕只有极其微小的偏斜。
“我们需要一个实验,”岗石最终道,他的共振音在高层意识连接中回荡,做出了决定,“小规模,高可控,目标明确。不直接攻击‘记录场’,也不发送逻辑明确的‘信息’。而是集中一小群意识最清醒、最能控制自身状态、也最理解当前困境的个体,在高度协调下,尝试向‘记录场’同步发送一段高度凝练的、包含我们当前核心困境认知、清醒痛苦、以及微弱但坚定的‘在荒谬中继续选择’意志的——‘元体验脉冲’。”
“目标是?”辉序问。
“目标一:观察‘记录场’的反应模式,验证其‘学习’与‘摹仿’机制的细节。”
“目标二:尝试用这段高度特化的‘情感-意志复合信号’,在‘记录场’的‘摹仿’中,引发一次可观测的、不同于以往被动接收模式的‘异常扰动’。”
“目标三,”岗石顿了顿,传递出最核心,也最不抱希望的目标,“在‘记录场’的记忆或模型中,留下一个极其微弱的、关于‘样本’在认知到自身被观察、被学习时,依然选择主动、清醒地进行‘元层面互动尝试’的……‘行为印记’。让那本关于我们的‘史诗’中,至少有一行字,是因为我们主动选择了书写它的‘笔法’,而非仅仅因为笔在那里。”
计划代号,被暂定为“逆流”——在单向的、强大的观测洪流中,尝试激起一丝微弱、但方向相反的、属于“样本”自身意志的“涟漪”。
人选很快确定:岗石、辉序、棱镜、小岗(代表“星火余温”的微弱联系)、织光者(提供非逻辑的直觉与混乱能量)、渊默(作为潜在的、与“记录场”有特殊连接的“接口”或“参照点”)。地点选在回响碑下,母树旁。这里是“记录场”的锚点之一,也是“样本”与“观察界面”(回响碑)距离最近之处,信号最强,也最危险。
他们将在下一个集体意识相对平稳、大陆整体“情绪噪音”较低的时段,进行这场危险的实验。准备时间,只有三个昼夜。
“逆流”计划,如同一颗投入深不可测的、冰冷海洋的微小石子。没有人知道它会沉入何处,是否会激起一丝真正的涟漪,还是无声无息地被那无尽的、正在“学习”的黑暗所吞没,甚至,会否惊醒海洋深处,某个更加庞大、更加不可名状的、负责“维护”这片“观测海域”平静的“存在”。
但岗石知道,有些石子,必须投出。
不是为了测量海的深度。
而是为了证明,在岸边,还有一个生命,在尝试着,向那片吞没一切的、沉默的蔚蓝,做出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掷出的动作。
即使这个动作,最终也将被海记录,被海“学习”,成为关于“岸边生命行为模式”的又一个数据点。
但那又如何?
至少,在数据被记录之前,那颗石子,曾被一只知道海的存在,却依然选择将石子握紧、掷出的手,真实地触摸过,温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