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萤加快脚步,朝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通道很长,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仪器和管线。有些已经停止了运转,有些还在发出微弱的、垂死般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那是太久没有通风、太久没有人气的地方,特有的味道。
终于,她走到了通道的尽头。那里,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控制室。控制室的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得几乎脱了形。他的脸上,满是胡茬,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如同窗外那些星星,亮得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的身上,缠着几根管线,连接着身后的仪器。那些仪器,还在运转,还在发着微弱的光。那是他的生命维持系统,是他在这片深空中,独自活了三年唯一的原因。
杨萤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从遥远的地方来、穿越无尽黑暗来接他的人。
杨萤的眼眶,微微发烫。她走上前,蹲下来,与他平视。“林,我们来接你了。带你回家。”
林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他等了三年,发了无数遍信号,绝望了无数次,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人类。现在,有人来了。有人听到了他的呼唤,穿越了无尽的黑暗,来接他回家。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抓住什么。
杨萤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瘦,很凉,却紧紧地、死死地握着她,如同握住了整个世界。“谢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们……来。”
身后,铁砧、老赵、齿轮、鹞子、冷杉,都站在那里。他们的眼眶,都红了。老赵走上前,将苏的容器,轻轻地放在林的面前。那蓝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着,如同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心脏。“孩子,这是苏。她也在等,等了很久。现在,她和你一样,可以回家了。”
林看着那光芒,看着那微微闪烁的、如同星星般的光点。他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但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的、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温暖。“苏……你好。我叫林。我们一起……回家。”
那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如同在回应。林的笑,更深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忙碌而紧张的。齿轮小心翼翼地拆除林身上的管线,将他从那套维持了三年生命的系统上,一点一点地解放出来。铁砧和鹞子、冷杉,在监测站里搜寻着任何可以带走的东西——数据、设备、记录,那些都是旧时代最后的遗产。老赵陪着林,给他喂水,给他喂食物,给他讲守望岛的故事,讲那些活着的人,讲那些逝去的人,讲那座碑,讲那些花。林听着,有时哭,有时笑,有时沉默。
当最后一条管线被拆除时,整个监测站,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嗡鸣。那维持了不知多少年的微弱光芒,终于彻底熄灭了。深空监测站七号,完成了它的使命,可以安息了。
齿轮扶着林,走出控制室,走过那条长长的通道,走出接驳口,走进那架等待已久的载具。林在走进舱门的瞬间,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他独自守护了三年的地方。它静静地悬浮在星空中,如同一具沉睡的、终于可以休息的躯壳。“再见。”他轻声说。“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
载具升空,离开这片深空,离开这个承载了太多孤独和等待的地方。林靠在座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手里捧着苏的容器。那蓝白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微微闪烁,如同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心脏。他低着头,看着那光,看着那光中,仿佛有一个女孩,在对着他笑。
“苏……”他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喜欢看星星。总想着,有一天能飞到天上去,看看那些星星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后来,我真的飞上来了。一个人。在这里,看了三年。星星很漂亮,但……太远了。太冷了。现在,终于可以回家了。”
那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林的嘴角,弯起。那是一个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的、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温暖。
杨萤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星空。那些星星,依旧在闪烁着,如同无数双温暖的眼睛。而在这无数星星的最深处,有一颗,特别亮,特别温暖。它一闪一闪的,如同在说——欢迎回家。
她伸出手,轻轻地触碰胸前那枚吊坠。那吊坠,依旧温热。如同那个永远留在深渊深处的人,在陪着她,走过这一段又一段的旅程。
“黄凌……”她在心里,无声地说,“我们接到他了。他叫林。一个人,在深空里,守了三年。现在,他跟我们回家。”
载具,继续向前。穿过那片璀璨的星空,穿过那无尽的、孤独的黑暗,穿过那漫长的、跨越了半个世界的距离。一步一步地,靠近那个叫“家”的地方。
身后,那颗最亮的星星,依旧在闪烁着。一闪一闪的,如同在说——我在。我一直都在。等你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