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无法形容的“光芒”——非光非暗，非实非虚，仿佛是从“存在”与“不存在”的缝隙中诞生的裁决——斩过天穹。
三根裹挟着灭世之威的魔主触须，在被光芒触及的刹那，如同被橡皮擦从画布上抹去的线条，悄无声息地消融、褪色、化为虚无。
横亘天际的“终末镜面”，第一次微微向后收缩了半寸。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半寸，却让九天之上，出现了一刹那诡异的寂静。
那不是声音的真空，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充斥天地每一个角落、如铁幕般沉甸甸压在所有生灵心魂之上的“终末”威压，被这道微弱却斩断了“不可斩”之概念的锋芒，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缺口。
一丝属于原本世界的、稀薄却真实的空气，仿佛从裂缝中渗了进来。
下方，不灭山摇光战区。
苏月单膝跪地，手中月华长剑拄着破碎的岩石，剑身上的清光黯淡如风中残烛。她仰着头，白皙的脸庞被天穹上变幻的毁灭光芒映照得忽明忽暗，嘴角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
当看到那三根让她感到灵魂冻结的触须被斩灭，看到那不可一世的镜面竟然后退时，她瞳孔骤然缩紧，呼吸为之停滞。
“那是……林轩？”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旁边，岳峰魁梧的身躯靠在一段崩塌的城墙垛口上，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渗出黑气，被他以浑厚的土黄色灵力死死封住。他瞪圆了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天上那个虽然微小、却如定海神针般立在魔主投影前的身影。
“他娘的……”岳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肌肉抽搐，不知是痛还是激动，“这小子……真给他做到了？斩退魔主？”
更远处，残破的山体裂缝中、崩塌的殿宇角落、临时撑起的阵法光罩下，无数被魔主威压震慑得心神几近崩溃、道心浮现裂痕的修士，此刻全都茫然地抬起了头。
他们看到了那抹光，看到了触须的消融，看到了镜面的微退。
绝望的冰封心湖，仿佛被投下了一颗炽热的石子。
“有……有转机？”
“那是谁？是哪位隐世老祖出手了？”
“不……好像是之前那个引发异象的年轻人！”
低低的、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与期盼的议论声，如同细微的涟漪，在死寂的废墟中悄然荡开。尽管天穹上的魔威依旧恐怖得令人窒息，但那一线光芒，已然成为了所有幸存者眼中唯一的希望之火。
九天之上，风暴的中心。
林轩凌空而立，身形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微微晃动，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他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任何稍有眼力的修士都能一眼看出，这已是濒死之相。
外表看去，他周身毛孔都在渗出细密的血珠，与破碎衣袍上的尘土污垢混在一起，形成触目惊心的暗红。皮肤下，隐隐可见蛛网般的裂纹，那是体内力量失控、即将由内而外爆开的征兆。
内在更是惨烈。经脉碎了大半，灵力运转如刀割；丹田内，原本金光湛湛、盘坐诵经的元婴，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光芒黯淡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小脸上满是痛苦之色；识海之中，神魂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混乱的嘶鸣在意识边缘回荡。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脏腑破裂的剧痛。
若非心脉处，那枚古朴的剑形纹路依旧在散发着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带着勃勃生机的暖流，死死护住最后一点生命本源；若非丹田深处，那团新生的、灰蒙蒙混沌未明的力量，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自发弥合着最致命的道基裂痕——他恐怕早已从这万丈高空坠落，形神俱灭。
但他依旧站着。
脊梁挺得笔直，如同他手中那柄低垂却未曾松开的意念之剑。
因为前方，那占据了小半个天穹、倒映着无尽毁灭的魔主投影，在经历了最初那一瞬近乎本能的惊疑与退却后，那股漠然、冰冷、俯瞰众生的宏大意志，再次如同冰潮般弥漫下来，而且……更加凝聚，更加专注，更加冰冷。
那是被蝼蚁挑衅后，真正动了“抹除”之念的意志。
“异数……”
宏大、漠然、直接在众生灵魂层面响起的声音，仿佛亿万人的哀嚎与世界的崩碎声混合而成。
“当灭。”
最后两个字落下，如同终审的判决。
轰——！
那团缓缓旋转的“终末镜面”骤然爆发出吞噬一切光的黑暗，镜面急速放大、旋转加速，内部倒映出的末日景象——星辰陨落、大陆沉没、法则崩坏、众生湮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逼真，甚至开始向外“流淌”，仿佛要将镜中的终末，直接覆盖粘贴到现实世界！
无数比之前粗壮数倍、凝实如暗黑神金铸造、表面流淌着暗金色毁灭符文的恐怖触须，如同被彻底激怒的深渊魔龙，从投影的各个方位疯狂探出！它们不再仅仅锁定林轩，而是编织成一张覆盖天穹、疏而不漏的毁灭巨网，携带着冻结灵魂的极寒、焚尽万物的魔焰、腐蚀道基的污秽、撕裂空间的利齿、扭曲法则的诡异力量……向着整个不灭山，向着下方那残存的、依旧在闪烁着微弱抵抗光芒的“秩序”节点，发起了无差别的、饱和式的毁灭打击！
这一次，不再有猫戏老鼠般的“兴趣”，不再有观察“变数”的余地。
只有最纯粹、最高效、最彻底的……毁灭！清洗！归零！
“不好！”林轩心头狂震，冰冷的警兆瞬间攥紧了他残破的心脏。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魔主投影此刻释放的力量层级，比之前又提升了一截！那不仅仅是量的增加，更是“质”的凝聚。每一根触须蕴含的“终末”真意更加精纯、更加绝对，彼此之间的力量交织共鸣，隐隐构成了一种封锁时空、凝固变化、灭绝一切生机与可能的——“终末领域”！
在这领域内，除了走向预设的“毁灭终局”，其他一切“可能”都会被压制、否定、排斥！
单凭他此刻油尽灯枯、本源濒溃的状态，以及那尚不成熟、施展一次就几乎要了他性命、且未必能复现第二次的“斩劫之锋”，绝无可能抵挡这全方位、多属性、且带有领域压制效果的毁灭打击！
下方不灭山那残破的防御，更会在这一击之下，如同烈日下的残雪，瞬间消融殆尽！苏月、岳峰、还有那些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修士们……
怎么办？！
生死存亡，只在呼吸之间！
极致的压力，如同万吨重锤砸在即将碎裂的琉璃心上。然而，就在这意识都因剧痛和消耗而近乎停滞、仿佛下一秒就要坠入永恒黑暗的关头，林轩那残破的太初剑心，却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火山，于死寂中爆发出最后、也是最炽烈的光芒！
“不能硬抗……力量悬殊太大……”
“我的路……一直是在融合……太初与剑意……剑心与术法……甚至冒险纳入了一丝‘终末’……”
“但融合之后呢？太初……何为太初？”
破碎的思绪如闪电般划过黑暗的识海。
“太初者，有无之枢，动静之机，万化之始，道之根也……”
冥冥中，仿佛有古老的道音在破碎的心湖深处回荡。
“万化……万法……衍化！”
如同混沌中劈开天地的第一道曙光，这个念头瞬间照亮了一切！
是了！他的道，是“太初”！太初并非某种固定的力量，而是源头，是可能性！是包容一切的“混沌”，更是从中衍化出万物的“原点”！
他之前的路，注重了吸收、融合，却忽略了融合之后，那无限衍化的可能！
就如同混沌初开，并非终结，而是起始——清阳上升为天，浊阴下沉为地，阴阳交感，化生五行，五行轮转，滋养万物，造化无穷！
他体内此刻的力量，虽然混乱濒危，冲突肆虐，但恰恰因熔炼了太初本源、古剑意的“斩断”真意、以及那一丝“终末”的“虚无”概念，而处于一种混沌未明、却也蕴含着无限可能性的特殊状态！
那是超越了单一属性、位于“有”与“无”之间、可以称之为“原初混沌”的力量种子！
他不需要，也不可能，再去与魔主那铺天盖地的“终末”洪流做硬碰硬的“对抗”。那是用溪流去阻挡海啸，徒劳且愚蠢。
他需要做的，是以自身为“原点”，以这新生的混沌太初之力为“种子”，去衍化！去生发！去创造出能够应对当前局面的、生生不息的“万法”！
不是对抗“死”，而是彰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