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远正色:“殿下请讲。”
赵和庆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高统领,你——是——谁——的——人?”
这话问得突兀,高明远先是一愣,随即神色变幻。
他迎着赵和庆的目光,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殿下既然问了,末将不敢隐瞒。”
他撑着坐直身子,缓缓道:
“殿下知道,末将是西北边军出身,大字不识几个,本是粗人一个。
元佑初年,因在西北边关屡立战功,获封从六品左武大夫,调任宁海军中军副将。
那时……本也没什么雄心,只想守着军职,混口饭吃。”
油灯跳跃,将他脸上的皱纹映得愈发深刻。
“元佑四年,子瞻公——哦,就是苏辙苏相公的兄长,苏轼苏学士出任杭州知州。
我那时负责杭州防务,常与苏公打交道。
苏公见我一介武夫,却肯用心学事,便时常指点我。”
高明远眼中露出怀念之色:
“苏公授我三卷兵法,亲自讲解。
又教我读书识字,说‘为将者不可不知文,治军者不可不通理’。
那些日子,我白日练兵,夜晚读书,虽辛苦,却受益匪浅。”
赵和庆心中微动。
苏轼是他的老师,没想到高明远也曾受其教诲。
“元佑五年,杭州大旱,引发饥荒,流民四起。”
高明远继续道,“我协助苏公平息动乱,开仓放粮,安抚百姓。
事后,苏公向为我引荐,说我‘虽出身行伍,然忠勇可嘉,治军有方’。正是因这次,我得以拜在提举冲霄洞章公门下。”
(元佑元年,章惇被贬官知汝州,随即改任杭州知州,十一月章惇请求罢职,提举洞霄宫。
洞霄宫:今杭州市余杭区道教宫观)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章公……正是当今左相,章惇章相公。”
赵和庆瞳孔微缩。
章惇!当朝宰辅,新党领袖,权倾朝野的人物!高明远竟是他的门生?
这消息让赵和庆心中震动。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位将军——出身卑微,得苏轼教导,又拜在章惇门下,能在两浙路坐到宁海军统领之位,果然不是简单人物。
“章相公……”赵和庆沉吟道,“他可知东南局势?”
高明远苦笑:“末将每年皆有密信呈报章相,东南军备废弛、海防不振、倭患日炽,皆如实禀报。
但章相回信总说‘朝廷重心在西北,东南需暂且忍耐’。”
他摇摇头:“这些年,我勉力维持,但独木难支。
四海盟的人多次以官位银钱拉拢,许我升迁,许我财货,我都婉拒了。
不是不动心,是念及章相公谆谆教导——‘为官一任,当以国事为重,不可因私废公’。”
这番话,说得坦诚而沉重。
赵和庆沉默良久。
他终于明白,为何高明远能在两浙路这腐败的军中保持相对清白。
背后有章惇这棵大树,自身又受过苏轼熏陶,确与那些蝇营狗苟之徒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