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已凉透,但无人有心更换。
苏辙缓缓捋须,目光在赵世开与范纯仁脸上扫过,最终落回空荡荡的主位,仿佛还能看见赵和庆方才坐在那里的身影。
他沉吟良久,终于开口打破了厅内的沉寂:
“世开,你初到杭州,与郡王不过初识。依你之见……这位南阳郡王,如何?”
这话问得平淡,却意味深长。
范纯仁抬起眼皮,苍老的目光投向赵世开。
这位老臣虽未开口,但那审视的眼神已表明,他同样想知道这位宗室的看法。
赵世开端坐椅上,双手按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
他沉默片刻,似在斟酌措辞,最终坦然道:
“苏公,范公。世开虽与郡王初识,但观其言行,察其谋略……此子,非同一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当年先帝——神宗皇帝——将郡王过继到已故吴王门下,承继香火。
世开那时也曾揣测圣意。如今看来……先帝恐怕早有所图。”
厅内空气为之一凝。
范纯仁手指微颤,杯盖与杯沿轻碰,发出清脆的“叮”声。
他缓缓放下茶盏,声音苍劲:
“世开的意思是……先帝早有让郡王辅佐今上之意?”
“恐怕不止是辅佐。”
赵世开深吸一口气,语出惊人道:
“范公,苏公,二位皆是历经数朝的老臣,当知我大宋皇位传承……与别朝不同。”
这话说得隐晦,但苏辙与范纯仁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厅内陷入更深的沉默。
苏辙闭目,他想起元丰八年,神宗皇帝曾召他入宫密谈。
那时陛下躺在龙榻上,面色苍白,却仍强撑着说:
“子由,我若有不测……煦儿、庆儿年幼,需好生教导。
他日辅佐新君,完成我未竟之志。”
那时他以为,陛下只是疼爱这个养在宫中的侄子。如今想来……
范纯仁则想起当年朝堂上那场激烈的争论。
元佑初年,神宗驾崩,哲宗继位,高太后垂帘。
朝中有人提议,应正式册封赵和庆为王,赐府开府。
他当时激烈反对,认为宗室过继已属殊恩,不宜再加殊荣,以免尾大不掉。
那时太皇太后高氏只淡淡说了一句:
“范卿多虑了。庆儿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品性纯良,日后自有他的去处。”
如今想来,太皇太后那时便已有安排?
赵世开见二人沉默,知他们心中已有计较,便继续说道:
“先英宗皇帝,原是濮安懿王第十三子,后过继给仁宗皇帝,承袭大统。
此事,开了我大宋皇位传承的先例——未必非要父死子继,亦可择贤而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今上……锐意进取,颇有神宗遗风。
但诸位也知,今上龙体欠安,至今尚无子嗣。”
这话已近乎大逆不道,但厅内三人皆神色凝重,无人斥责。
赵世开继续道:
“南阳郡王,自幼养在宫中,由神宗皇帝亲自教导,又在太皇太后膝下承欢日久。
与今上虽为堂兄弟,却情同手足。
更难得的是,他文武双全,有勇有谋,之前西北战事,此番南下,已显峥嵘。”
他抬眼看向二人:“若有一日……今上需择嗣承统,郡王……是不是最合适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