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一时充满了求战之声。连素来沉稳的赵云,也面露凝重,显然认同平城压力骤增的判断。
然而,陈觉却捻着胡须,缓缓摇头,面露疑惑之色:“诸将军所言,看似合理。然……老夫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檀石槐用兵老辣,即便要猛攻平城,调动高柳之军尚在情理之中,可这武州塞之兵……”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其南下要道,本是防备我军自马邑、阴馆北上之关键。此前日律、推演两部八千骑驻守,尚恐不足,如今骤然抽走一半,仅留推演部四千人……难道就不怕我军看出其虚弱,强攻此营,直捣其平城大军侧后吗?”
裴茂坐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着。此刻他忽然抬头,看向方才禀报的斥候方向(人已离去),又转向卫铮,开口问道:“明府,斥候可曾提及,鲜卑拔营时动静如何?是悄然撤离,还是大张旗鼓?”
卫铮略一回想斥候描述,眼中精光一闪:“据报,号角频吹,烟尘大起。”
裴茂追问道:“其营寨防御‘似有松懈’,巡骑‘较往日减少’,此等细节,是斥候远观判断,还是抵近侦察所得?”
卫铮唤来书记官,核对了一下方才的记录,答道:“应是抵近至二三里内,仔细观察后回报。”
裴茂缓缓靠回椅背,喃喃自语:“这就更奇怪了……鲜卑人就算要调兵,通常也会选择夜间或凌晨,分批悄然而行,以免被我发现虚实。此次调动东线高柳之军,斥候便是在其开拔后一段时间才确认动向。可这南线武州塞的调动,却是白日里号角喧天,烟尘招展,唯恐我等不知其走了一半人马……留守之营,还故意显露出松懈之态……”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诸位将军,你们不觉得,这留守的四千推演部,像极了……故意摆在那里,等着我们去咬的诱饵吗?”
“诱饵?”吕布闻言,嗤笑一声,他本就好战,闻言更觉裴茂多虑,“裴先生未免太过谨慎!鲜卑人粮草不济,调兵强攻乃常理!那推演部留守,或是兵力不足,或是以为我军不敢出击!岂有将四千精骑白白送作诱饵之理?若真是诱饵,其伏兵何在?野狐岭?还是武州塞以北的丘陵?某家看来,此乃天赐良机!正可趁其分兵,集中兵力,先吃掉这四千推演部,斩断其南翼,再视情况东进!若是瞻前顾后,坐失良机,岂不令平城弟兄寒心?”
吕布的话带着并州边将特有的悍勇与直接,也代表了一部分将领的想法。李肃在一旁欲言又止,显然也觉得吕布有些冒进,但并未直接反驳。
卫铮听着双方的争论,心中也在急速权衡。吕布所言,不无道理。鲜卑粮草紧张是事实,收缩兵力强攻平城是合理的战术选择。那推演部留守,也可能真是因为兵力捉襟见肘,或者轻视汉军不敢出击。
但裴茂和陈觉指出的疑点,又确实存在,且非常关键。檀石槐不是庸才,素利更是狡诈,他们难道想不到南线空虚的风险?除非……这风险本身就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杜畿此时也开口道:“明府,下官亦觉蹊跷。檀石槐若决意猛攻平城,西线的我军便是其最大后顾之忧。按理说,就算不派大军前来压制牵制,也应严密防守南路,防我突袭其侧后。如今反而自削南路防务,其中恐真有文章。”
卫铮的目光再次落回沙盘,手指在武州塞、平城、以及其间广阔的区域移动。他试图代入檀石槐的位置思考:如果我是檀石槐,粮草将尽,平城难下,侧后方还有卫铮这只猛虎窥伺……我会怎么做?
强攻平城,是明路,但也是险路,成功与否未知。那么,有没有可能,鲜卑人表面上做出强攻平城的姿态,甚至真的调兵增强平城方向的压力,但真正的杀招,却藏在其他地方?比如……利用汉军急于救援平城、或贪图吃掉“孤立”的推演部的心理,设下一个更大的圈套?
“奉先师兄所言,锐气可嘉。裴先生、陈主簿、杜县令所虑,亦不可不察。”卫铮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压下了帐中的议论声,“鲜卑此举,确有反常之处。兵法云:‘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檀石槐用兵多年,深谙此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然,纵使其有诈,我军亦不能因噎废食,坐视平城危急,或放过可能存在的战机。关键在于,如何应对,方能既打击敌军,又不堕其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