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相冷笑:“曹议郎与卫铮私交甚笃,人所共知。此番为其开脱,岂非徇私?”
曹操不怒反笑:“臣与卫铮确有旧谊,然臣所言句句据实。倒是许侍中——敢问当日落鹊谷之战,大夫可曾亲临?可曾见一兵一卒?何以对战场之事如数家珍?”
许相语塞,悻悻退下。
但攻击远未结束。
又一人出班,乃司空张济。此人是谀附宦官,收受贿赂,素以谄媚着称。他向御座方向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陛下,卫铮久在边地,虽有微功,然劣迹斑斑。臣闻其在雁门私贩马匹,以充军资,此乃干犯禁榷之事。又闻其滥发徭役,逼民修塞,民怨沸腾。今春鲜卑南侵,卫铮救援关市不力,致多家商社遭劫,损失数百万钱——这些,又当如何计较?”
卫铮心中冷笑。关市!他终于等到这个词了。
去岁春,天子准开平城关市与鲜卑互市,这本是他一手促成的好事。谁知宦官们见关市有利可图,便以“朝廷监督”为名,派了张让义子张承为关市监,带着一帮阉党爪牙在关市胡作非为,强买强卖,激化矛盾。鲜卑南侵的导火索,正是这帮人引发的一次冲突。他平定关市之乱,将张承赶走,反倒被诬为“插手关市”。后来鲜卑南侵,他数次提醒都不以为然,如今居然倒打一耙——变成了“救援不力”!鲜卑那可是数万人南下,有能耐你倒是上啊!
他想开口辩驳,想将这帮人的嘴脸一一撕破。可他不能。
朝堂之上,没有军功章,只有势力盘。张让、赵忠的党羽盘踞各署,何进的外戚势力虎视眈眈,袁隗等世家大族袖手旁观。他卫铮算什么?一个没有根基的边将,一个功高震主的年轻将军。在这些权贵眼中,他不是功臣,是一块肥肉,一面旗帜,或一个需要压制的威胁。
他深吸一口气,将喉间那股火气硬咽了回去——这班人就是要他失态,他不能如了他们的愿。
班列中,司徒杨赐忽然出班。
这位老臣须发皆白,说话却中气十足:“陛下,臣请一言。”
玉堂殿中倏然静了下来。杨赐乃杨震之孙,弘农杨氏当代家主,德高望重。他一开口,连张让都收敛了怠慢之色。
“臣不知何时起,朝廷论功,竟以‘有无过失’为先。”杨赐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卫将军斩将夺旗,血战经年,降敌逾万。此等功绩,纵有微瑕,亦当掩瑜。若求全责备,日后边将谁还敢奋死破敌?”
他转向许相、张济之流,目光如电:“诸君谓卫铮‘救援不力’,敢问彼时诸君在何处?在雒阳高堂之上,品茶论玄,坐议立谈而已。卫将军在箭雨中守城时,诸君可知箭矢何味?可知血染战袍、三日不眠是何等滋味?”
殿中鸦雀无声。
许相面色铁青,张济垂头不语。
杨赐缓缓向御座一揖:“老臣年迈,不知兵事,只知赏罚分明,乃朝廷立身之本。卫将军之功,不当掩;其过,亦不当讳。然论功行赏,功大于过,便当先论功。请陛下明鉴。”
天子刘宏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杨爱卿所言有理。卫铮之事,容朕再思。”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且议到此。退朝。”
“退——朝——”
黄门令拖长的唱喝声中,百官跪送天子。刘宏起身时,似有意无意地看了卫铮一眼。那目光中有审视,有复杂,还隐约有一丝……卫铮读不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