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端起茶盏,却又放下。他望着窗外渐斜的日影,忽然问:“张常侍,你以为呢?”
张让从始至终如泥塑木雕,此刻被点名,方欠身道:“陛下,老奴不通兵事,不敢妄议。只是……”他顿了顿,“老奴听闻卫将军在边郡常言,朝廷当与鲜卑和谈,重开互市,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再图进取。这话,老奴觉着在理。”
刘宏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你下去吧。”
张让恭敬一礼,趋步退出。他面上一贯的谦恭笑容在转身瞬间敛去,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他已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接下来的事,不是他该过问的了。
殿中只剩下君臣二人。
刘宏忽然道:“王爱卿,你说朕是不是个昏君?”
王柔大惊,起身跪倒:“陛下何出此言!陛下登基以来,勤政爱民……”
“行了。”刘宏打断他,语气疲惫,“勤政爱民?朕自己都不信。”
他站起身来,步下丹墀,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柔。阳光从雕花窗棂透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朕知道朝中有人说朕卖官鬻爵,贪图享乐,宠信宦官。可他们不知道——朕刚即位时,国库里连修南宫的钱都没有。西羌打了多少年,军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党锢之祸,朝堂上天天吵,今天这个上书,明天那个骂朕。朕不卖官,钱从哪儿来?朕不用宦官,难道用那些天天骂朕的名士?”
他的声音很轻,不像对臣子解释,更像自言自语。
王柔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接话。
刘宏转过身,神色已恢复平静:“卫铮的事,朕自有主张。你退下吧。”
“臣告退。”
王柔倒退着出了殿门,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知道自己那番话对天子起了多大作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天子对卫铮,绝非如朝堂上那般无动于衷。
殿外,夕阳将嘉德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王柔望着那片金光,心中默默道:鸣远,老夫能为你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而殿内,刘宏独自站在窗前,目光穿透重重殿宇,仿佛望向极北之地。
那里有他从未见过的边城,有从未亲历的战火,还有一个他既欣赏又忌惮的年轻将军。
霍骠骑……
刘宏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段遥远的记忆——
那是建宁元年,他十二岁初登大位,在南宫大宴群臣。席间有位老臣喝醉了,举杯高呼:“愿陛下如孝武皇帝,北逐匈奴,封狼居胥!”
那时他不懂什么是封狼居胥。
后来他懂了。却已不再相信。
刘宏自嘲地笑了笑。
或许,该让那个年轻人继续留在边关。
因为他所守护的,不只是雁门、平城、马邑。
他所守护的,是那个连皇帝自己都不再相信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