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公子瞥了卫铮一眼,目光落在那些碎裂的陶器上,嗤笑:“几个破陶罐,也值得大呼小叫?”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随手一扔,“赏你了。”
铜钱哗啦散落一地,有几枚滚到水沟里。老翁颤抖着去捡,却被豪奴一脚踩住手:“公子赏钱,还不快谢恩?”
老翁的手被踩得通红,却不敢挣扎,只能连连叩头:“谢公子赏,谢公子赏……”
卫铮缓缓蹲下,握住豪奴的脚踝。那豪奴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脚骨欲裂,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卫铮拾起一枚铜钱,放在老翁手中,起身看向车中:“张公子,百姓生计,不是这样打发的。损坏器物当赔,这是天经地义。你若还有一分良知,就该按价赔偿,而不是用施舍羞辱于人。”
张公子脸色一沉:“你找死?”他挥手,“给我打!”
七八个豪奴扑上,个个膀大腰圆,手持木棍皮鞭。陈觉欲动,卫铮却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出手。他未拔剑,只以裹着布的剑鞘迎敌。但见身影闪动,剑鞘如游龙,或点或劈或扫,每一击都精准地击中豪奴关节。不过三五息,七八人全数倒地呻吟,有的捂着膝盖,有的抱着手腕,再无一战之力。
卫铮剑鞘点在张公子咽喉前寸许,那布套之下隐隐透出的杀气,让张公子瞬间酒醒。他嘴唇哆嗦,想喊却喊不出声。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卫铮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再让我见你欺压百姓——”他压低声音,只有张公子能听见,“雁门张承的下场,你可知道?”
张公子瞳孔骤缩。
张承!那是张让的义子,半年前奉命去雁门关市,结果被一个叫卫铮的边将打得狼狈而逃,回洛阳后成了满朝笑柄,连张让都为此丢了脸面。据说那个卫铮,是破鲜卑的大功臣,连檀石槐都死在他手上。
他仔细看眼前这人:虽未着官服,但那股沙场淬炼出的杀气,那种久居人上的威仪……还有刚才那鬼魅般的剑法……
“你……你是卫……”
“知道便好。”卫铮收鞘,“滚。”
车夫早已吓得瘫软,被张公子一脚踢醒,慌忙驱车而去。那些豪奴也连滚带爬地跟上,留下一地狼藉。
车马仓皇而去。围观百姓鸦雀无声,继而爆发出低低的喝彩。老翁跪地叩首:“多谢恩公!可恩公得罪了张府,恐遭报复啊……”
卫铮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串铜钱:“这些陶器,我买了。”——他现在微服私访,不便暴露身份。张家这点事,也算不上大罪恶,还不够他出手。
无数目光聚焦在这个深衣佩剑的年轻人身上。灯光的照映下,他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清澈如剑。
“君侯,我们走吧。”陈觉低声道。
卫铮点头,两人沿着长街继续前行。但他的眉头却没有舒展。
南阳的繁华,他看到了;南阳的豪强,他也见识了。一个张让的侄孙,就能如此横行霸道,那阴、邓、来、岑这些地头蛇,又该是何等气焰?
“先民(陈觉字),你说,这南阳一郡的赋税,有多少能真正入国库?”
陈觉想了想:“恐怕……十不存三。”
“十不存三……”卫铮喃喃,“那剩下的七成,都去了哪里?”
“一则豪强隐匿,二则胥吏贪墨,三则……”陈觉压低声音,“孝敬朝中权贵。”
卫铮沉默。他想起卢植临别时的告诫:“南阳的水,深不可测。你在北疆,只需对付鲜卑;在南阳,却要面对人心。”
人心,比鲜卑更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