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让开!”
后方又传来一阵呵斥声,比方才张府豪奴的声音更加霸道,更加不容置疑。
卫铮抬眼望去,只见八名健仆开道,个个膀大腰圆,手持皮鞭,口中呼喝不断。他们身后,一乘四抬大轿缓缓行来。那轿子非同寻常——轿身以紫檀木雕琢,嵌以螺钿,轿顶覆以青缎,四角垂着流苏。轿帘以金线绣着牡丹图案,在灯光下反射着夺目的光芒。
轿旁随行侍女四人,皆着绫罗绸缎,发髻高挽,手持团扇,款款而行,竟比寻常小户人家的小姐还要体面。另有护卫四人,腰悬环首刀,目露精光,脚步沉稳有力,一看便是练家子。
“闪开!都闪开!”开道健仆手中皮鞭在空中甩得噼啪作响。行人纷纷避让如避蛇蝎。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躲避稍慢,被健仆一把推开,担子掀翻在地,东西撒了一地。货郎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拾,却被健仆一脚踢开:“滚远些!脏了邓家老爷的眼,你赔得起吗?”
货郎被踢得翻滚,胳膊撞在路边石阶上,鲜血直流,却不敢吭一声,只捂着伤口瑟瑟发抖。
轿子行至卫铮马前,竟无半分停顿之意。开道健仆见卫铮端坐马上,并无避让之意,顿时横眉怒目:“不长眼吗?这是邓氏的车驾!还不快滚!”
陈觉脸色一沉,欲上前理论,却被卫铮抬手拦住。他不急不缓地侧马让到路边,冷眼看着那乘轿子从面前扬长而去。
轿帘微动,似有人掀开一角向外张望。那一瞥之间,卫铮看到一张保养得宜的中年男子的脸,面皮白净,蓄着整齐的短须,眼神淡漠,扫过卫铮时,如看路边的草木。
待轿子远去,陈觉才低声道:“君侯,方才那邓家……”
“无妨。”卫铮摆手,目光却一直追着那远去的轿影,“初来乍到,不必急于生事。”
旁边一个卖胡饼的老者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客官是新来的吧?方才那是邓家三老爷,主管盐铁生意,在宛城是横着走的人物。您做得对,惹不起啊。”
杨弼皱眉:“邓家?可是那个‘南阳邓氏,富甲天下’的邓家?”
“正是。”老者叹了口气,眼中既有畏惧,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在宛城,有四家人是万万不能得罪的——阴氏、邓氏、来氏、岑氏。这四家,田连阡陌,奴仆成群,朝中有人,地方有势。邓家三老爷主管盐铁,每年过手的钱财,比郡府一年的赋税还要多。连太守都要给他三分面子,更别说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了。”
卫铮心中一动,问道:“老丈,这四家之中,以谁为最?”
老者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若论根基,阴氏最老。阴家老祖宗是光烈皇后(阴丽华)的兄长,那是跟着光武皇帝打天下的,两百年的基业。若论豪富,邓家第一。邓家与宫中张常侍有往来,垄断了南阳的盐铁生意,那银钱,流得跟水似的。若论权势,来氏、岑氏也不差,族中子弟遍布州郡,县令、太守、刺史府中,都有他们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客官若是来宛城做生意的,记住一句话——宁得罪官府,莫得罪四姓。官府讲规矩,四姓不讲。得罪了官府,花钱还能摆平;得罪了四姓,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卫铮点头,抛给老者几枚五铢钱:“多谢老丈指点。再请教一事,太守府衙在何处?”
老者接过钱,眉开眼笑,殷勤指路:“往前直走,过三个街口右转,见红墙便是。那府衙气派得很,门前有石狮子,一看便知。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客官若是去办事,最好明日再去。今日是邓家太爷七十大寿,邓家在淯水畔的别院设宴,城中大小官吏都去了。您这会儿去府衙,怕是连个主事的人都找不见。”
卫铮谢过老者,与陈觉、杨弼继续前行。
走过两个街口,前方豁然开朗。一座高大的门楼矗立眼前,门楣上悬着匾额,大书“邓府”二字,笔力雄健。门前石狮高达丈余,气派非凡。门内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灯火辉煌,丝竹之声隐隐传来。门前车水马龙,冠盖如云,不断有锦衣华服的宾客被迎入府中。
这便是邓家太爷的寿宴。
卫铮驻马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宾客。他看见方才那乘四抬大轿正停在府门前,邓家三老爷正在几个管事簇拥下步入府中。许多宾客,此刻都换上了华服,笑容满面地拱手道贺。
“君侯,要不要……”杨弼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