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将熄,无人添柴。木炭烧得发白,偶尔“啪”地一声裂开,蹦出几点火星。林珂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锅底一圈圈焦黑的痕迹,像年轮。
他刚才还坐着,坐在那张断了一条腿的凳子上,手托着下巴看火。后来突然起身,走到灶台前。这是他站了十年的位置。他没说话,也没叹气,只是看着火。
火光照不进他的眼睛。他眼神深沉,表面平静,内心却翻涌着无数思绪。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地上趴着一只小狗,名叫火花。它耳朵微微一动,嗅到了空气中一丝紧绷的气息——不是恐惧,而是即将做出决定前的寂静。它没有叫,也没有跑,只轻轻蹭到林珂脚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裤腿。
林珂低头看了它一眼,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极轻,但火花听懂了。它乖乖趴下,背上的三簇小火苗缓缓起伏,如同呼吸。
他知道,大商人说的是真的。孩子从五岁起吃那种甜腻的合成肉,时间久了,舌头便迟钝了。尝不出野葱拌豆腐的冲劲,也品不到雪水煮蘑菇的鲜香。这是第一步——先让你忘了什么是真正的味道,再告诉你什么叫“标准”。地方菜谱被收走,老师傅关门,年轻人只学做“标准套餐”,连盐都按身份分等级。这不是吃饭,是控制。是从嘴里开始,一点一点拿走你的记忆、感情和选择。
他想起昨天那碗面。评委是个中年人,穿着制服,眼神冰冷。可他刚吃一口,忽然停住,眼眶红了。他说:“我娘以前……也是这么煮的。”声音很轻,但林珂听见了。那一刻,一个被规矩压得久了的人,因为一口味道,变回了孩子。
可如果有一天,谁都不记得家里的味道了呢?那就连哭都哭不出来。没有记忆,就没有难过;没有难过,就不会反抗。他们要的,就是让人乖乖听话。
角落里的冰魄睁开了眼。它从未真正睡去,耳朵一直竖着。它缓缓站起,走向门口,尾巴扫过地面,留下一层薄霜。它把下巴搭在冰箱边缘,像在守门。它不说什么,却是在提醒:天还没亮,外面不安全。
墙边的青木藤蔓轻轻一颤。一片叶子转向厨房中央,另一片碰了碰窗框上挂着的一小撮干草。那是前几天路过森林时采的,带着淡淡的药香,炖汤时放一点,人喝了会打嗝,却舒服。如今香味已淡,只剩灰扑扑的一小束挂在绳子上。藤蔓微微抖了抖,仿佛叹了口气。它记得每一种气味,也记得这些味道正在消失,就像那些被拆的老屋、被填的小河、被人遗忘的名字。
架子上的时晷突然慢了一拍。滴——嗒——中间空了半秒。一秒后恢复如常。没人察觉,但林珂感觉到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皱了下眉,又松开。他知道,那是时间在等他做决定。
车里的清波池水面轻轻一晃。无风,灯未动,水却自行泛起波纹,一圈圈扩散,映着油灯,像是在写字。字迹模糊,但那波动的节奏,像是回应他,像是同意他。
林珂转身走向储物柜。脚步轻,但每一步都沉稳。他拉开最底层,取出一块厚木板。是早年修车剩下的边角料,巴掌宽,胳膊长,一面粗糙,一面还算平整。他将木板放在桌上,拿起炭笔。
笔尖落下。
“美食无疆界,不应该被束缚。”
写完第一句,他顿了顿,呼吸略重。继续写下:
“味觉即自由,不应该被限定。”
字迹深刻,划得木头起了毛刺。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如同刻入骨血。每一笔,都是与过去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承诺。他不是在写字,是在立誓。
火花跳上桌子,凑近看,呼出一口气,差点吹散炭粉。它歪头,眼睛明亮,像是在问:“挂哪儿?”
林珂没答。他仔细检查木牌,确认无漏字、无涂改。然后拿起锤子和钉子,搬来梯子,推开门,走向餐车前方。
天仍黑着,星星稀疏,东边山头透出一丝微光,天快亮了。风拂来,带着湿气与林间气息。他将梯子靠好,爬上去,把木牌比在门框上方。那里原本空着,只有风吹日晒的印记。现在不一样了。
钉子对准,锤子落下。
咚。
第一声,惊飞一只鸟。
咚。
第二声,火花从门里窜出,蹲在车顶上望着。
咚。
第三声,冰魄走了出来,站在梯子旁,尾巴轻轻摆动。它的鼻息化作白雾,缓缓升腾。
咚。
第四声,钉子完全钉入,木牌稳稳挂好。最后一锤落下时,林珂手腕微顿,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他下来,往后退三步,静静凝视。
风起,帆布轻响,木牌微微晃动。字迹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这块牌子不大,也不精美,但它挂在那里,像一面旗,告诉所有人:有些事,我不认。
他知道这牌子一旦挂出,就再也无法收回。帝国不会喜欢这话,那些靠“统一口味”谋利的人更不会。他们想要顺从的嘴,不要会思考的舌头。可他偏要让人知道——饭可以千变万化,味道不该只有一种。你爱吃辣,他爱吃甜,我爱吃臭,谁也别管谁。这才是吃饭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