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楚天站在焦土中央,衣袍缓缓垂落,贴回身上。远处那株药草的新叶轻轻一颤,露水从叶尖滑落,砸进泥土,无声无息。他仍望着远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大地安静,天地之间再无压迫,也无杀机。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还没回来。
闭眼,内视。识海深处如夜空般沉寂,原本盘踞其中的丹书虚影已不见踪迹,只余下淡淡的青痕,像是烧尽的纸灰残留在风中。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是消失,而是退却,像潮水退回深海,不再回应他的意志。
这不是断裂,是割舍。
他不动声色,指尖却悄然抚上胸前衣襟下的丹炉印记。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微弱却不曾熄灭。他轻叩三下,动作极轻,如同当年在青阳镇药铺里调配低阶培元丹时的习惯。那一叩,是提醒自己别忘了为何开始炼丹;第二叩,是确认手中火焰是否依旧纯净;第三叩落下时,他心口一震。
记忆翻涌上来。
那时他还小,十岁出头,在废墟般的药庐里翻找残存的药材。手被碎陶划破,血滴在炉底。他不管,只顾将最后几味药草塞进丹炉,点燃引火符。炉火燃起的那一瞬,一道虚影在他识海中浮现——一页残卷,边缘焦黑,字迹模糊,却传出一声叹息:“你以血为引,我以命相托。此生若负苍生,便叫我永堕无光之渊。”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丹书的声音。
也是他第一次立誓。
“以丹济世,不负苍生。”
如今他站在这里,超脱境已成,天地法则随念而动,九霄仙域因他而稳。可当他再次默念这八个字时,却发现喉咙发紧,心头竟有一丝迟疑。
他曾救过人,也杀过人。他曾用丹药续命,也曾以逆命丹阵反噬强敌。他手中的力量早已超出当年那个只想救人活命的孩子所能想象。可他还是那个楚天吗?还是说,他已经走得太远,远到连初心都看不清了?
风忽然又起,卷起焦土上的灰烬,扑向他的脸。他未闪避,任灰尘遮眼。就在视线模糊的一刻,眼前景象变了——不是战场,不是天空裂痕,而是一间低矮的屋子,墙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炉火正旺,一个少年蹲在炉前,满手药渍,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十年前的他。
他看着那个少年,没说话。少年也没抬头,只是把一粒刚出炉的丹药小心包好,放进木匣,低声说:“张婶的肺痨,这次该能压住了。”
画面消散。
楚天睁开眼,掌心已经握紧。他知道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是丹书在回应他。它没有彻底离去,而是在等他主动唤回,等他证明自己还记得最初的那一炉火、那一句誓、那一个愿意为陌生人熬药到天明的少年。
他深吸一口气,舌尖抵住上颚,调动体内那颗新生的超脱真核。力量自心口涌出,却不外放,尽数沉入识海。他在记忆深处点燃一道火光——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回忆。是他第一次成功炼出培元丹时的喜悦,是他背着药箱走过山野救治伤者时的脚步,是他面对灭门惨案后咬牙发誓“此生不为长生,只为不让他人重历此痛”的夜晚。
火光蔓延,照亮识海角落。
一点青芒从中浮现。
起初极微弱,如同将熄的烛火,随后渐渐明亮,化作一卷古旧丹书的虚影。书页残缺,边角焦黑,但上面的文字开始逐一亮起,散发出柔和而不容忽视的光。它没有立刻回归,而是静静悬浮,仿佛在审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