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他开口,声音沙哑如千年枯井:
“还会回来吗?”
林枫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
“待你这九黎巫族残存的血脉,繁衍出新的祖脉。”
他淡淡道:
“本座再来。”
“那时——”
他顿了顿:
“该熟第二茬了。”
黎殇跪在原地,目送那道灰白身影消失在天际尽头。
他低头,盯着自己那双龟裂淌血的掌心。
三息。
他缓缓合拢五指。
“九黎巫族……”
他喃喃:
“记住今日。”
“记住这道灰白流光。”
“记住这尊——”
“以诸天万界为田、以万脉万道为粮的……饿鬼。”
他闭上眼。
身后,数千跪伏的九黎巫族族人,无人出声。
唯有风过祭坛残骸,卷起漫天黑曜巫石碎屑,发出呜咽如泣的悲鸣。
---
北冥冰原·玄龟遗骨
根蛭吞尽九黎祖脉后,躯体已长至成年人大腿粗细。
它体内第二道口器彻底成熟,与第一道并列于头颅两侧,如同一株双首并蒂的噬脉妖花。
它那两枚芝麻大小的眼眸,已从漆黑转为混沌初开时的灰白。
眸中隐隐倒映着祖根当年破壁遁走时的疯狂与贪婪。
它仍不满足。
还远远不够。
它“嗅”到北冥冰原深处,那尊沉睡了百万年的玄龟遗骸,骸骨中封存着完整的冰魄本源。
那是玄龟一族祖脉的终极结晶。
是它父亲——根祖——当年破壁逃亡时来不及吞噬的最后一道大补之餐。
它贪婪地蠕动,两对吸盘口器同时开合,如同婴孩讨食。
林枫垂眸,瞥了它一眼。
“急什么。”
他淡淡道:
“玄龟遗骨在北冥冰原埋了百万年,又不会长腿跑了。”
根蛭委屈地蜷缩,不敢再闹。
它只是将那两对吸盘口器悄悄探出袖口,对准北冥方向,贪婪地嗅着那缕若有若无的冰魄气息。
林枫没有理会它。
他继续朝北冥方向缓步行去。
不急。
他向来不急。
---
北冥冰原。
此地是诸天万界最寒冷、最荒芜、最死寂的绝域。
万年玄冰覆盖整片大陆,冰层厚达万丈,冰面之下封印着无数远古冰封的凶兽遗骸、失落的文明遗迹、以及那尊沉睡百万年的玄龟祖骸。
玄龟非妖非兽非神非魔。
它是洪荒初开时,自混沌裂隙中诞生的第一尊先天冰灵。
它没有灵智,没有修为,甚至没有“活着”的意识。
它只是本能地吞噬冰原寒气、吞吐混沌残渣、凝结冰魄本源。
它吞了百万年,凝结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冰魄结晶。
然后——
它老死了。
不,不是老死。
是它吞吐寒气百万年,体内那枚冰魄结晶已成长至它龟壳都无法容纳的地步。
它是被自己孕育的冰魄撑死的。
它死后,尸骸沉入北冥冰原最深处,被万年玄冰层层封印。
那枚冰魄结晶,封存在它骸骨心口处,百万年来无人能取。
不是不想取。
是无法取。
玄龟虽死,它骸骨周围却弥漫着足以冻杀圣尊道魂的极寒冰域。
曾有数尊半步原初境的魔道巨擘联手闯入北冥,试图夺取冰魄结晶。
他们进去了十九尊。
只逃出来一尊。
那一尊出来后便疯了,整日抱着块玄冰碎片,喃喃自语:
“冷……好冷……”
三千年后,他在极寒道伤反噬下,化作一尊栩栩如生的冰雕,永镇北冥冰原边缘,成为后来者入冰原前的第一道警示。
此刻。
林枫踏在万年玄冰层上。
他脚下冰层纹丝不动,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那足以冻杀圣尊道魂的极寒冰域,在他周身三尺处便自行退避。
不是畏惧。
是被抽干。
他走过之处,万年玄冰以肉眼可见速度黯淡、龟裂、化尘。
冰层中封存的冰魄精华,如雾气蒸腾,尽数汇入他周身无形的归墟噬域。
袖中,根蛭贪婪吮吸这些冰魄精华,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林枫走到玄龟祖骸前。
这尊洪荒先天冰灵,尸骸庞大如山脉。龟壳直径三千丈,表面凝结着百万年玄冰结晶,晶光流转,美得惊心动魄。
龟壳中央,一道自心口贯穿背甲的裂痕——那是当年冰魄结晶撑破龟壳时留下的致命伤。
裂痕边缘,仍残留着百万年前的、早已凝固成玄冰的龟血。
林枫伸出右手。
五指轻轻探入裂痕。
冰层触感坚硬如铁,却在他指尖下无声融化。
他探入三丈。
触及一团温热。
那枚百万年来无人能取的冰魄结晶,此刻静静悬浮在玄龟心口残骸深处。
它通体透明,表面流淌着幽蓝色光晕,内部隐约可见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不断旋转的冰魄本源核。
那是玄龟吞吐百万年寒气、凝结毕生精华的终极结晶。
是诸天万界一切冰系道则的源头碎片。
林枫轻轻握住它。
冰魄结晶在他掌心轻轻震颤,如同从百万年沉睡中惊醒的幼兽,本能释放出足以冻杀圣尊道魂的极寒冰息!
冰息冲击林枫掌心,在他虎口处冻结出一层薄薄冰霜。
他垂眸,盯着那层冰霜。
三息。
冰霜融化。
冰魄结晶那极寒冰息,在他掌心漩涡中如长鲸吸水,尽数被掠夺、吞噬、炼化。
结晶表面的幽蓝光晕黯淡。
结晶内部那枚冰魄本源核,以肉眼可见速度萎缩、干瘪、化尘。
三息。
这枚玄龟吞吐百万年凝结的冰魄结晶——
彻底干涸。
林枫收回手。
掌心残留一缕冰魄结晶化尘后遗留的幽蓝余烬。
他送到唇边,轻轻舔净。
“冰镇。”
他淡淡道:
“解腻。”
袖中,根蛭贪婪吮吸着他炼化冰魄本源时逸散的余韵,体内那第三道口器雏形——
悄然萌发。
---
太上玄门·祖师垂钓
太清玄坛。
九盏万劫不灭琉璃灯,灯火已萎靡至不足半寸。灯焰中那细如发丝的裂痕,已蔓延至灯壁全周,随时可能彻底崩碎。
玄真子枯坐坛前。
他掌心那道被归墟死气侵蚀的伤痕,已蔓延至腕部。死气所过之处,血肉枯槁如朽木,太上玄门疗伤圣药用了百种,皆石沉大海。
他垂眸,盯着这道寸寸逼近的死亡。
没有恐惧。
只有等待。
他在等那扇玄门深处的“祖师”降下法旨。
三十三日前,祖师说“待那孽畜养熟母根遗卵、噬尽诸天万脉”,便会亲自出手。
如今——
母根遗卵已破卵,那孽畜正携着这噬脉祖蛭,横扫诸天万界,吞噬东极祖脉、西荒野参、南疆祖源、北冥冰魄。
他“养熟”了。
他“噬尽”了。
祖师——
何时出手?
玄真子抬眸,望向那扇依旧紧闭的玄门。
门扉无声。
他枯坐坛前,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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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门深处。
无边幽暗。
两道比无尽岁月更加古老的眸光,缓缓睁开。
眸光穿透玄门,穿透太清玄坛,穿透太上玄门九重天禁制,穿透诸天万界无数维度、层面、秘境——
落在那道正朝祖根断口折返的灰白身影上。
落在那身影袖中,那尊已长至成人躯干粗细、体内三道口器尽数成熟、周身祖根脉络纹路如龙蛇盘绕的噬脉祖蛭上。
“养熟了。”
那苍老的声音在幽暗中低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比吾当年……”
“养得更肥。”
幽暗中,缓缓探出一截枯瘦如柴、皮包骨头的手臂。
手臂末端,五指苍苍,每一道指节都铭刻着诸天万界最古老的禁忌道纹。
那五指轻轻一握。
虚空撕裂。
一道细如发丝的因果丝线,自无尽岁月上游垂落。
丝线末端,悬着一枚通体漆黑、不知以何物炼成的饵。
那饵的气息——
与祖根尽头,守潭骸骨手中那根枯竿、那枚垂钓无尽岁月的漆黑饵——
一模一样。
苍老的声音在幽暗中低语,带着压抑了无尽岁月的饥饿:
“根祖破壁时,吾放它走了。”
“因为那时——”
“它还太瘦。”
“吾等它在外游历万古,吞噬诸天,养肥自身。”
“吾等它破壁归来,带着一身肥美的祖源精华。”
“吾等它——”
他顿了顿:
“自投罗网。”
“可惜。”
“它逃了无尽岁月,始终不敢回来。”
“它怕吾。”
“怕吾这尊将它从母根腹中剖出、以自身精血养大、又亲手放生的——”
“饲主。”
幽暗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遗憾。
“好在。”
“它虽然不敢回来。”
“它却留下了种。”
那垂落的因果丝线,轻轻一抖。
丝线末端那枚漆黑饵,朝着祖根断口方向——
缓缓垂落。
苍老的声音,在幽暗中低语:
“根祖不敢回来。”
“根祖之子——”
“可敢咬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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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口归途·饵落深渊
林枫折返祖根断口时,袖中根蛭骤然僵直。
它那三对吸盘口器同时炸开!
不是愤怒的炸开。
是恐惧的炸开。
它那三枚混沌灰白眼眸,死死盯着祖根断口前方虚空中——
那枚不知何时垂落的、通体漆黑的饵。
饵悬浮虚空,缓缓旋转,没有任何气息外泄,没有任何道韵流转。
只是静静悬在那里。
如同无尽岁月前,祖根尽头残液潭边,那具守潭骸骨手中枯竿末端悬着的饵。
一模一样。
根蛭蜷缩在林枫袖中,三对口器本能紧闭,身躯剧烈颤抖。
它不知道这是什么饵。
它只知道——
这饵,是专门为它父亲根祖准备的。
它父亲嗅到这饵的气味,便恐惧万古,宁可逃亡无尽岁月,也绝不敢回头咬钩。
而今。
饵又垂落。
这一次,饵对准的——
是它。
林枫垂眸,盯着袖中这尊恐惧到极致、连贪婪本能都被压制的孽畜。
三息。
他伸出手。
将那枚悬浮虚空的漆黑饵——
摘下。
饵在他掌心轻轻震颤,如同活物。
他送到鼻端。
轻轻嗅了一下。
“太上玄门……”
他低语:
“那玄门深处的老东西——”
“是你。”
饵震颤更剧。
不是恐惧。
是被识破的惊惶。
林枫垂眸,盯着掌心这枚震颤不休的饵。
“你想钓本座这孽畜。”
他淡淡道:
“可惜。”
“它太怂。”
“随它爹。”
他顿了顿:
“本座不怂。”
他将那枚饵——
塞入袖中。
根蛭恐惧到极致,死死蜷缩,不敢触碰那饵分毫。
林枫没有理会它。
他抬眸,望向虚无更深处。
望向太上玄门方向。
望向那扇玄门深处、那两道正死死盯着他的古老眸光。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狰狞的弧度。
“老东西。”
他低语:
“想钓鱼?”
“本座改日——”
“连你这钓叟,一并下锅。”
玄门深处。
那两道比无尽岁月更加古老的眸光,第一次——
微微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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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口门前·万脉噬尽
林枫站在祖根断口前。
那扇骨质门扉依旧紧闭。
门扉中央,那道根祖破壁时留下的裂痕,依旧细如发丝。
他身后,噬脉祖蛭已长至他躯干粗细。
它体内三对口器尽数成熟,第四道口器雏形已悄然萌发。祖根脉络纹路如龙蛇盘绕,从它头颅蔓延至尾端,纹路深处流淌着混沌初开时的灰白原浆。
这三日——不,这数月来——
它跟随林枫,噬尽扶桑祖脉、西荒野参、九黎祖源、北冥冰魄,以及无数宗门圣地、隐世道统、远古遗迹中残存的祖脉余韵。
诸天万界,凡有“祖脉”、“道统”、“传承”、“灵根”之处——
尽数被它啃噬一空。
它已是这诸天万界——
最后的噬脉者。
它贪婪地吮吸着林枫指尖渗出的归墟本源,三枚混沌眼眸餍足半阖。
它已不饿了。
它体内积蓄的祖源精华,足以让它闭关千年,慢慢消化、炼化、蜕化。
它不理解。
为何饲主还不推门?
门后那片漂流着无尽残骸的茫茫虚无,它“嗅”不到任何祖脉气息。
门后没有吃的。
门后只有——
它父亲逃亡万古、至今不敢回头的饿祖。
林枫没有解释。
他只是伸出右手。
五指轻轻按在门扉表面。
门扉——
主动敞开。
不是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是完全敞开。
门后那片漂流着无尽残骸的茫茫虚无,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眼前。
没有禁制。
没有陷阱。
没有伏击。
只有虚无。
以及虚无深处,那道正朝着门扉方向、疯狂逼近的饥饿脉动。
根祖——
感应到门扉敞开。
感应到门外那道与它同源、却比它更加贪婪、更加霸道、更加疯狂的气息。
它回来了。
不是应战。
是朝圣。
林枫站在门前。
他身后,是诸天万界残存的祖脉残渣、道统余孽、圣尊遗骸。
他身前,是逃亡万古、终于归来的饿祖。
他垂眸,盯着袖中那恐惧到极致、却又本能贪婪嗅着那缕饥饿脉动的噬脉祖蛭。
三息。
“你的饭。”
他淡淡道:
“自己吃。”
他将袖中这尊已长至他躯干粗细的孽畜——
抛入门后虚无。
根蛭发出一声恐惧与贪婪交织的尖啸,三对口器同时张开,朝着虚无深处那道疯狂逼近的饥饿脉动——
扑去。
林枫站在门前。
他没有踏入。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道承载了他数月喂养、承载了母根遗泽、承载了祖根血脉的孽畜,如同飞蛾扑火,扑向那尊逃亡万古、终于归来的饿祖。
他唇角缓缓勾起。
“根祖宴子。”
他低语:
“子宴根祖。”
“本座想看——”
“到底谁更饿。”
门后虚无深处,传来第一声凄厉的、贪婪的、疯狂的噬咬声。
“咔嚓——!”
林枫闭上眼。
静静聆听。
---
玄门深处·钓叟收竿
太上玄门。
太清玄坛。
玄真子枯坐坛前。
他掌心那道归墟死气,已蔓延至肘部。
他仍没有等来祖师的“亲自出手”。
他等来的,只有那扇玄门深处,传来的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叹息的低语:
“那孽畜……”
“没咬钩。”
玄真子霍然抬头!
他死死盯着那扇依旧紧闭的玄门,声音沙哑颤抖:
“祖师……您……”
玄门深处沉默良久。
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悸:
“那孽畜……识破了吾的饵。”
“它将饵收下。”
“它说——”
“改日要将吾这钓叟,一并下锅。”
玄真子如遭雷击。
他跪倒在太清玄坛前,死死盯着掌心那道寸寸蔓延的死气。
三息。
他惨然一笑。
“祖师……”
他喃喃:
“您养蛊三纪元……”
“终出蛊王。”
“而今……”
“蛊王反噬。”
“您可曾后悔?”
玄门深处,久久无声。
良久。
那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疲惫、无尽苍凉、无尽悔恨:
“吾……不知。”
玄真子跪在原地。
他掌心那道死气,已蔓延至肩胛。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一遍遍抚摸那道寸寸逼近的死亡。
如同抚摸自己毕生修持的、终究一场空的道。
---
断口门前·终宴待启
林枫睁开眼。
门后虚无深处,那凄厉的噬咬声已停歇。
他感应不到根祖的气息。
也感应不到根蛭的气息。
只有一缕若有若无、混沌初开时的祖源余韵,从虚无深处缓缓飘来。
他伸出手。
那缕祖源余韵落入他掌心,轻轻盘绕,如同认主。
他垂眸,盯着掌心这道微弱的、承载了饿祖与噬脉祖蛭同归于尽后残存的本源残渣。
三息。
他送到唇边。
轻轻舔净。
喉结滚动。
“父子相噬……”
他低语:
“味道,有点酸。”
他将掌心最后一缕祖源余韵舔净,抬眸,望向门后那片已空无一物、连残骸都被啃噬干净的茫茫虚无。
他缓缓握拳。
“还差一道。”
他转身。
背对门扉。
背对门后那片再无饥饿脉动的虚无。
他望向太上玄门方向。
望向那扇玄门深处、那两道惊悸未消的古老眸光。
他舔了舔唇角。
“老东西。”
“本座养熟的那孽畜,替你根祖送终了。”
“本座这饲主——”
“该来收你这钓叟的账了。”
他一步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