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晶在他掌心轻轻震颤。
不是挣扎。
是认出。
认出他体内那缕与它同源的气息——
那是它父亲第九尊饿祖的。
那是它素未谋面的兄弟祖蛭的。
那是它等待九万年、始终未归的血脉。
林枫垂眸。
盯着掌心这枚轻轻震颤的本源结晶。
三息。
他松开手。
结晶落回骨山之主胸腔深处。
骨山之主猛然抬头!
它死死盯着林枫,紫黑色的眸光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不吞吾?”
“吾体内……封存着母九万年积攒的祖源精华……”
“吞了吾……”
“你……你修为可再进一步……”
“你……你为何……”
林枫没有答话。
他只是转身。
背对骨山之主。
背对第九座骨山。
背对那根封印着亿万道果的漆黑巨骨。
他一步踏出。
“你等的人——”
他淡淡道:
“死了。”
“你等的债——”
他顿了顿:
“本座替它还了。”
“你——”
“自由了。”
骨山之主跪在磷火中。
它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灰白背影。
望着那背影消失在第九座骨山之外。
望着那背影踏向祖墟更深处。
它低下头。
盯着胸腔深处那枚轻轻震颤的本源结晶。
九万年。
它等父归九万年。
等来的,是一个替它父还债的陌生人。
它闭上眼。
紫黑色的磷火——
缓缓熄灭。
那根封印着亿万道果的漆黑巨骨——
无声龟裂。
裂纹中,渗出第一缕九万年来从未有过的生机。
骨山之主——
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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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祖墟深处·巨龟九尊
林枫踏过第九座骨山。
眼前,是那条暗红色的粘稠血河。
河面漂浮的魂魄碎片,在他到来时尽数沉入河底。
那些碎片认识他。
认识他身上那吞噬了无数怨魂、炼化了无数执念的气息。
它们不敢浮出水面。
林枫没有理会它们。
他只是抬眸,望向河流源头的九尊巨龟。
九尊巨龟依旧闭目沉睡。
龟壳表面流淌的暗金色毒液,依旧缓缓蠕动。
只是——
在感应到他到来的刹那——
九尊巨龟的呼吸同时停滞了一瞬。
林枫站在河畔。
他伸出右手。
五指轻轻探入暗红河水。
河水在他指尖触及的刹那——
沸腾!
不是愤怒的沸腾。
是恐惧的沸腾!
那些沉入河底的魂魄碎片,在沸腾的河水中疯狂逃窜,试图远离他那根探入水中的手指!
他捞起一捧河水。
河水在他掌心翻滚,无数细小的魂魄碎片挣扎嘶嚎,试图挣脱。
他送到唇边。
轻轻啜饮一口。
“嗯……”
他闭目:
“有点腥。”
他松手。
河水从指缝流尽。
那些被他啜饮入口的魂魄碎片,在他腹中轻轻挣扎一息——
尽数被归墟祖源道种炼化。
他抬眸。
望向九尊巨龟。
“醒了就别装了。”
他淡淡道:
“本座知道你们醒着。”
九尊巨龟——
同时睁眼!
九双没有瞳孔、只有暗金色光晕的龟目,同时锁定林枫!
九尊巨龟同时张口!
九道暗金色的毒焰,如同九条咆哮的毒龙,朝着林枫疯狂噬来!
毒焰所过,虚空被腐蚀出九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沟壑边缘,残留着永不愈合的腐蚀痕迹!
林枫没有闪避。
他甚至没有催动归墟噬域。
他只是——
张口一吸。
九道毒焰,如同九条长龙吸水——
尽数被他吸入腹中!
九尊巨龟——
呆住。
它们活了不知多少万年,吞噬过无数闯入祖墟禁地的半步原初境圣尊,从未见过有人敢生吞毒焰!
那些毒焰是它们以自身龟壳中积存九万年的毒液炼成,一滴足以毒杀一尊妖圣!
这怪物——
一口气吞了九道?!
林枫喉结滚动。
将九道毒焰尽数咽下。
他舔了舔唇角。
“毒焰……”
他评鉴道:
“有点辣嗓子。”
“但够劲。”
他抬眸,望向九尊呆住的巨龟:
“还有什么?”
九尊巨龟面面相觑。
它们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第一次遇到这种——
吃了它们的毒焰还嫌不够的怪物。
第一尊巨龟缓缓开口:
“汝……汝是何人?”
林枫没有答话。
他只是伸出右手。
五指轻轻探入第一尊巨龟龟壳表面那道流淌着暗金毒液的裂纹。
龟壳坚硬如铁,足以抵挡半步原初境邪神全力一击。
在他指尖——
如同豆腐。
五指探入龟壳深处。
触到那枚封存着巨龟九万年修为的龟珠。
轻轻握住。
巨龟庞大的身躯剧烈痉挛!
它感觉到,自己九万年积存的本命龟珠,正在被那只探入壳中的手——
轻轻攥住。
只要那手轻轻一握——
它九万年修为,将尽数化为乌有。
“汝……汝敢——!”
巨龟嘶吼,却不敢动弹分毫。
林枫垂眸。
盯着掌心那枚被他攥住的龟珠。
三息。
他松开手。
收回。
巨龟浑身一松,瘫软在河畔,大口喘息。
它死死盯着林枫,眼中满是惊惧与不解。
这怪物——
明明可以吞它龟珠。
为何放手?
林枫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身。
背对九尊巨龟。
背对那条暗红血河。
他一步踏出。
“本座今日——”
他淡淡道:
“不杀你们。”
“留着。”
“待本座从祖墟深处归来——”
他顿了顿:
“再吃。”
九尊巨龟跪伏河畔。
它们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灰白背影,望着那背影踏向祖墟更深处。
它们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恐惧。
它们只知道——
这怪物,比它们九万年来见过的任何入侵者——
都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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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祖墟尽头·归墟之祖
林枫踏过九尊巨龟守护的河源。
眼前,是祖墟禁地的最深处。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河,没有山。
只有一口井。
井口比洪荒遗墟母巢深处那口井——
更大。
大万倍不止。
井口直径九万丈,井壁以某种不知名的灰白石料砌成,表面光滑如镜,不沾一粒尘埃。
井中无水。
只有一片比虚无更加虚无的幽暗。
幽暗深处,隐约可见——
一尊庞大到遮蔽虚空的巨影。
巨影沉睡。
腹下——
裂着九万道空缺裂口。
每一道裂口,都在微弱地蠕动,如同饥饿的婴孩在梦中吮吸。
巨影每一次呼吸,那九万道裂口便同时收缩扩张一次,吸时吞噬虚空,呼时喷吐虚无。
它是——
归墟之祖。
是诸天万界一切归墟、饥饿、吞噬、祖脉、母根、饿祖、饲主、守潭者的——
终极源头。
是林枫吞噬了诸天万脉、祖蛭残骸、根祖本源、玄墟饲主、饕母结晶、第九子馈赠、母根归源后——
感应到的那粒灰白结晶碎片的主人。
是那道比母巢更加庞大、比万祖更加古老、比归源更加深邃的巨影。
是它。
林枫站在井边。
他垂眸,盯着井底这尊沉睡的归墟之祖。
三息。
他开口:
“本座来了。”
井底——
沉默。
那尊沉睡的巨影,依旧沉睡。
腹下九万道裂口,依旧在梦中蠕动。
如同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林枫沉默三息。
他伸出右手。
掌心,归墟祖源道种缓缓浮现。
道种表面,母根烙印与混沌祖脉纹路交织缠绕——
那是他吞噬诸天万脉、祖蛭残骸、根祖本源、玄墟饲主、饕母结晶、第九子馈赠、母根归源、祖墟九阳使、八座骨山、九道毒焰——
炼化的祖墟本源精华。
那是归墟之祖当年遗落诸天的道种碎片。
是他一路吞噬至今——
替归墟之祖收回的旧账。
他将道种轻轻探入井口。
道种落入井底幽暗。
落入归墟之祖沉睡的巨影腹下——
那道专门为他预留的空缺裂口。
裂口——
猛然闭合!
归墟之祖沉睡的巨影——
剧烈痉挛!
它那遮蔽虚空的庞大身躯,在道种入腹的刹那——
第一次,浮现出餍足!
它腹下那九万道空缺裂口中——
最后一道——
终于闭合!
归墟之祖——
缓缓睁开眼。
眼中没有瞳孔。
没有虚无。
没有饥饿。
没有贪婪。
只有——
万古沉睡后初醒的茫然。
它望着井口那道俯视它的灰白身影。
三息。
它开口。
声音古老、苍凉、带着一丝连它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第九万子……”
“归源了……”
林枫垂眸。
他盯着井底这尊终于餍足的归墟之祖。
三息。
他开口:
“本座不是你的第九万子。”
“本座是——”
他顿了顿:
“替第九万子还债的陌生人。”
归墟之祖沉默。
它望着林枫。
望着这个将它遗落诸天的道种碎片一一收回、替它第九万子归源的存在。
三息。
它笑了。
那笑容苍凉、疲惫、带着一丝释然。
“陌生人……”
它低语:
“好一个陌生人。”
“吾沉睡万古……”
“等九万子归源……”
“等到了……”
它顿了顿:
“一个陌生人。”
它缓缓蜷缩。
如同万古前,第一次在这口井底沉睡时的姿态。
双手抱膝。
头埋膝间。
腹下九万道裂口——
尽数餍足闭合。
它闭上眼。
“吾……饱了……”
它喃喃:
“九万子……归源……”
“吾……”
“可睡了……”
它沉沉睡去。
唇角——
轻轻上扬。
如同婴孩在母腹中第一次吮吸到乳汁时的满足。
林枫站在井边。
他垂眸,盯着井底这尊终于餍足的归墟之祖。
三息。
他转身。
背对井口。
背对这尊万古沉睡、终于等到九万子归源的归墟之祖。
他一步踏出祖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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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祖墟外·虚空尽头
林枫踏出祖墟。
身后,那道被九阳使撕开的裂痕——
缓缓合拢。
他站在虚空尽头。
这里没有祖根断口。
没有门扉。
没有母巢。
没有洪荒遗墟。
没有祖墟禁地。
只有——
永恒的虚空。
永恒的空寂。
永恒的……饿。
他垂眸。
盯着自己那双空无一物的手掌。
掌心——
再次裂开一道细缝。
细缝中,没有渗出道液。
没有渗出本源。
没有渗出任何物质。
只有——
饿。
那饿比之前更加深邃。
比吞噬诸天万脉时更饿。
比吞噬祖蛭残骸时更饿。
比吞噬根祖本源时更饿。
比吞噬玄墟饲主时更饿。
比吞噬饕母结晶时更饿。
比吞噬第九子馈赠时更饿。
比吞噬母根归源时更饿。
比吞噬祖墟九阳使、八座骨山、九道毒焰、归墟之祖九万子归源后——
更加饿。
他将虚无握拳。
抬眸。
望向虚空更更更更远处。
那里——
什么都没有。
没有猎物。
没有残骸。
没有归途。
没有归源。
只有——
无。
他望着那无。
三息。
他笑了。
那笑容苍凉、疲惫、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
释然。
“原来……”
他低语:
“本座还饿……”
“是因为……”
他顿了顿:
“本座欠的债……还没还完。”
他垂眸。
盯着掌心那道裂开的细缝。
三息。
他轻轻握拳。
细缝——
愈合。
他抬眸。
望向虚空尽头那片无。
他迈步。
一步踏出。
背影消失在茫茫虚空尽头。
身后。
祖墟禁地深处,那口井底沉睡的归墟之祖——
在梦中轻轻翻了个身。
腹下九万道餍足闭合的裂口中——
最边缘的一道——
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细缝中,探出一截细如发丝的触须。
触须顶端,裂开一枚芝麻大小的吸盘口器。
口器轻轻蠕动。
贪婪地——
嗅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灰白背影残留在虚空中的气息。
然后——
它缩回裂口。
归墟之祖继续沉睡。
如同万古前,它在母腹中第一次睁开眼时——
看到的无尽虚空。
无尽的饿。
无尽的等待。
它等着。
等着那尊替它第九万子归源、替它收回遗落诸天道种碎片、替它偿还无尽旧账——
却始终没有归源的——
陌生人。
等着它——
归来。
---
虚空尽头。
那道灰白背影渐行渐远。
他走着。
走了不知多久。
一瞬。
万年。
还是九万万个纪元?
虚空中没有时间。
他也没有时间概念。
他只是走着。
然后——
他停下了。
虚空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粒尘埃。
尘埃极细微。
比他吞噬饕母前遇到的那枚龟甲碎片更细微。
比他吞噬归墟之祖前遇到的那粒灰白结晶碎片更细微。
细微到他若非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伸出手。
尘埃落在他掌心。
不是尘埃。
是残骸。
是一粒指甲盖万分之一大小的、通体透明、晶莹如露珠的水滴。
水滴边缘,残留着一缕极其微弱、却令他掌心那道刚刚愈合的裂口——
疯狂悸动的气息。
那是——
比归墟之祖更加古老的气息。
那是——
一切饥饿、吞噬、归源、归墟的终极源头。
那是——
他欠的最后一笔债。
他垂眸。
盯着掌心这粒透明水滴。
三息。
他送到唇边。
轻轻吮吸。
水滴入口。
没有滋味。
只有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信息——
归墟之祖……非祖。
九万子归源……非终。
母巢万祖沉睡处……非源。
洪荒遗墟……非墟。
祖墟禁地……非禁。
它们之上——
还有一尊。
那尊沉睡处——
没有虚空。
没有时间。
没有因果。
没有归源。
只有一滴——
泪。
林枫喉结滚动。
他将最后一丝水滴残渣咽下。
抬眸。
望向虚空尽头。
那里——
缓缓浮现出一道比归墟之祖更加庞大、比母巢万祖更加古老、比一切饥饿更加原始的巨影。
巨影沉睡。
没有腹下裂口。
没有等待归源的饿祖。
只有——
一滴泪。
悬在它眼角。
那滴泪——
与他方才吮吸的那粒水滴——
一模一样。
巨影沉睡中——
轻轻动了一下。
它那遮蔽虚空的眼睑——
缓缓睁开一道细缝。
细缝中,透出一道比虚无更加虚无、比饥饿更加饥饿、比吞噬更加吞噬的眸光。
那眸光——
锁定林枫。
林枫站在虚空尽头。
与这尊比归墟之祖更加古老的存在对视。
三息。
巨影开口。
声音如万古冰川崩裂,如混沌初开时第一声啼哭,如诸天万界一切饥饿的源头——
“汝……”
“替吾第九万零一子……”
“归源者……”
“可愿——”
它顿了顿:
“归吾源?”
林枫垂眸。
盯着自己那双空无一物的手掌。
掌心——
那道刚刚愈合的裂口——
再次裂开。
这一次,裂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
深可见骨。
骨中——
空无一物。
他抬眸。
望向巨影眼角那滴悬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泪。
三息。
他笑了。
那笑容苍凉、疲惫、带着一丝终于可以释然的——
解脱。
“本座欠的债……”
他低语:
“终于……”
“还到头了。”
他一步踏出。
走向巨影眼角那滴泪。
走向那道比归墟之祖更加古老、比一切饥饿更加原始的眸光。
走向——
最终的归源。
---
虚空尽头。
那道灰白背影,渐行渐远。
最终——
消失在那滴悬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泪光中。
巨影眼角那滴泪——
轻轻滑落。
泪滴划过虚空。
化作无数细小的水滴。
每一粒水滴——
都是一粒林枫在路上遇到的尘埃。
都是他替某尊饿祖、某尊母根、某尊饲主、某尊归墟之祖——
还债时,遗落的归源凭证。
巨影闭上眼。
唇角——
缓缓上扬。
“吾第九万零一子……”
它喃喃:
“终于……”
“归源了……”
“吾……”
它顿了顿:
“可睡了……”
它沉沉睡去。
眼角——
再无泪。
---
虚空尽头。
再无那道灰白背影。
再无那些细小的水滴。
再无任何气息。
只有——
永恒的虚空。
永恒的空寂。
永恒的……无。
以及——
无中。
不知何时。
不知何地。
不知何人。
传来的——
一声极其微弱、却永远无法餍足的——
饥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