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最终,所有成员都在清晨被召集了起来。
九个人或坐或站,一起挤在并不宽敞的空间里,烟雾缭绕。
普罗修特指间夹着快要燃尽的香烟,霍尔马吉欧同样在烦躁地一口接一口,连平时不怎么抽烟的杰拉德也跟着默默点了一支。
讨论是从杰拉德和索尔贝更详细地复述与梅戴接触的整个过程开始的。
这个被听了不下三遍的故事结束后,沉默持续了十几秒,一时间只剩下了霍尔马吉欧弹烟灰的声音。
“……所以,这家伙绝对不是普通的有钱游客或者学者。”杰拉德总结道,看向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的里苏特,“他冷静、聪明,手段诡异却有效,而且似乎对调查‘热情’、与替身能力相关的某些事情有明确的兴趣。他提出的合作是基于信息交换和技术支持。”
“信息交换……”加丘对“调查梅戴却严重受阻”这件事本就窝火,现在更是第一个炸毛,浅蓝色的头发几乎要竖起来,他拍着腿上的电脑外壳,“他在开玩笑吗?要我们把组织的情报卖给他?谁知道他是不是别的组织派来的探子,或者干脆就是老板派来试探我们的另一个陷阱?”
“他提供技术支持和情报分析。听起来不算亏。”梅洛尼嘀咕了一句。
“对对对,不亏。”加丘没好气地摇头晃脑,“你知道SPW是什么背景吗?跟他们扯上关系之后,万一被老板知道的话我们全都得完蛋。比索尔贝被切成片、杰拉德吞抹布还惨!”
他口不择言,话一出口就意识到失言,瞥了一眼被自己的话噎了一下的两位,随即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我不是那个意思。但风险太大了!我们暗杀组现在本来就——”
暗杀组现在处境微妙、经费紧张,还被老板用如此残酷的方式警告。
即使警告对象误中副车,可此刻再和一个外部机构勾连无异于火上浇油。
“可他救过杰拉德和索尔贝的命,这是事实。”普罗修特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冷硬,“如果他是老板的人,或者对组织有直接恶意,当时完全可以直接杀了他们或者抓住他们逼供,何必多此一举帮他们伪造死亡还放他们走?”
“我也不认为老板会费尽心思搞什么‘碟中谍’,只为了把我们一网打尽。”伊鲁索靠在沙发靠背上扭了扭,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语气却没那么轻松,“但风险确实有。不过……加丘,你之前不还抱怨老板给的待遇差、情报支持烂吗?”
“他能伪造出骗过我们所有人的‘尸体’,能瞬间制造绝对寂静的领域,还能一眼看穿杰拉德和索尔贝是替身使者……这种能力和观察力,如果用在帮我们分析情报、制定计划,或是未来可能需要的方面上,说不定很有用呢。”他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后嗤笑一声补充,“不过我可没有让他加入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利用他?”霍尔马吉欧靠在墙边,嘬了一口烟后边吐边插嘴,“但你看他那副样子是能随便被利用的人吗?精得跟鬼似的……别到时候我们手里的情报被他套光了,他拍拍屁股走人,我们毛都捞不到一根。”
梅洛尼难得地没有沉浸在个人世界,他蜷腿坐在加丘的旁边,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那双空洞的蓝绿色眼睛轮流扫过争论的众人,慢悠悠地开口:“风险、收益,这些要算起来会很麻烦。”他顿了顿,“我只对‘父体’……对梅戴·德拉梅尔本身的能力很感兴趣。[圣杯]……这替身是个非常稀有且具有巨大研究价值的能力样本。合作就意味着可以近距离观察和获取数据。”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动机纯粹而怪异,却也是支持合作的一票:“而且他看起来不像会说谎的类型,他给人的感觉很干净。”
“梅洛尼——”加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整个小组的安危,不是你的个人变态收藏癖。”
“摸清楚他的能力演化,对未来可能发生的冲突很有预判价值。”梅洛尼不为所动,用他有些诡异的逻辑反驳。
讨论逐渐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加丘和霍尔马吉欧为代表,对梅戴充满怀疑,认为与身份不明的外部人员合作风险巨大,与其接触会引火烧身。
另一派以索尔贝、杰拉德和梅洛尼为主。尽管动机各不相同,但他们认为梅戴可信度较高、能力特殊,或许能成为一个潜在助力或信息来源。
普罗修特持相对中立但偏实用的态度,贝西只站在普罗修特那边,伊鲁索就似乎更倾向于乐子状态了。
不过所有人说话时,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地投向坐在主位沙发上一言不发的里苏特。
他血红的眼眸低垂,银色的碎发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冷硬的光,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缺乏变化,只有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地移动着,透露着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争论在继续。
“就算他不是老板的人,可帮他调查组织内部的事情本身就是背叛了!”加丘坚持道,“我们虽然对老板不满,但也没必要主动去勾结外人吧?”
“勾结……说得可真难听。”索尔贝冷笑着反驳,“我觉得这叫战略合作,互利互惠。他帮我们查点我们没办法查的东西,我们给他一些他需要的边角料情报,各取所需罢了。”
“下死手的是追杀杰拉德和索尔贝的臭老鼠。”霍尔马吉欧指出,“老板可能只是清理不听话的,未必是针对整个暗杀组……”
“未必?”杰拉德的语气冷了下来,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和愤怒,“若无老板的旨意,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做?霍尔马吉欧,我不信你在看见我的‘尸体’之后没有愤怒过——”
“都闭嘴。”眼看着话题要往天上飞,普罗修特将烟头大力摁灭在早已堆满烟蒂的廉价烟灰缸里,低沉的声音压过了争吵,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里苏特,“里苏特,你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里苏特身上。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血红的眼眸低垂,望着面前茶几上那个沾了些灰尘的空杯子,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客厅里的喧嚣渐渐平息。
他是所有人的队长,是核心,是唯一能做出最终决定的人。
里苏特的决定,将影响暗杀组所有人的命运。
而他当然也一直沉默地听着。
从杰拉德和索尔贝的详细叙述,到加丘的质疑、霍尔马吉欧的反感、普罗修特的分析、伊鲁索的尖锐、梅洛尼的诡辩、贝西的盲从……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落在他血红的眼眸中,沉入冰冷表象下的心湖。
他的指尖停止了移动,蜷缩了一下。
如果是一周、甚至就在几天前,杰拉德和索尔贝的“死讯”刚刚刚确认、那些恐怖的“切片”标本寄到的时候,有人提出要和可能与凶手有关联的梅戴·德拉梅尔合作,里苏特会是什么反应?
答案毋庸置疑。
他会用最冰冷、最残酷的方式拒绝,甚至还会将提出这个建议的人视为对死去队友的背叛。
暗杀组在日常常有斗嘴,内部的各种小纷争不断,但他们是刀刃舔血、生死与共的同伴。
不管是索尔贝还是杰拉德,亦或者是其他人,他们都早已是这个扭曲家庭的一部分了。
失去任何一个,都是在里苏特早已冰冷坚硬的心上用钝刀子活生生剜掉一块血肉。
那种痛不激烈,却绵长窒息,混合着无力与滔天的怒焰。
当初所有人都以为索尔贝和杰拉德那两个真的死了,就埋在教堂后面。
里苏特他原本真的是打算将痛苦和愤怒压入心底最深处,告诫队员们“忘记”,然后继续带领这支队伍在黑暗中执行命令、舔舐伤口……或许他们会在某个极限到来的时刻爆发,但绝不是现在。
但索尔贝和杰拉德没死。
梅戴·德拉梅尔用他神奇的能力从死神的眼下耍了个障眼法,把他们骗了回来。
这让那场残酷的“警告”变成了一个荒谬的乌龙,却也撕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老板对他们并无丝毫情谊,只有利用和随时可以施加的、最极致的残忍。
他把他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未散的余悸和愤怒,劫后余生却愈加的不安分,暴躁下隐藏的不安,冷硬中的决断,玩世不恭背后的戾气,疯狂里的明晰,不爽下的动摇,无用却立场坚定的恐惧……
这些人跟了自己多久了?
在无数次生死任务中,他们彼此支撑,彼此依赖。
他们是亡命之徒、是常年染血的刀,但他们也是里苏特在这个冰冷黑暗的世界里仅有的、扭曲却真实的“同伴”。
他们的血早就流在了一起,精神在无数次并肩作战和生死托付中紧密纠缠。
但他自己从听到杰拉德“窒息”的现场复述、看到那些“切片”、见证圣基亚拉教堂后面那两座坟墓立起的那一刻起,他心脏中的血早已滴下了不知多少。
就连每一下心跳都带着歇斯底里的钝痛。
铭记只会让伤口溃烂,让行动迟疑,让他们在监视之下分崩离析。
所以那句“忘了他们”不仅是说给队员听的,更像是里苏特说给自己听的催眠,可他却从未能堕入自己给自己编的梦里睡过去。
但现在,他们活着,杰拉德和索尔贝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虽然过程离奇、虽然他们私自调查老板的行为愚蠢而招致了灭顶之灾,但他们还活着。没有变成教堂后面那两具冰冷的、破碎的尸体。
这一切,都源于那个法国人一次出于自保的援手。
这改变了一切。
可老板的屠刀已经举起过一次,就不会真正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