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出发的队伍也被雨截住了。没带雨具的士兵们挤在歪歪扭扭的粮囤下,甲胄上的锈迹被雨水泡得发胀,顺着甲片缝隙往下流黄汤。那个小个子士兵抱着他那根带虫洞的长枪,枪杆被雨打湿,露出里面糟朽的木纹,吓得他赶紧往怀里揣。
“怕什么?”旁边的老兵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他的护心镜裂了道缝,雨水正从缝里往里灌,“当年跟着国公爷打漠北,比这破的家伙什都用过。枪杆糟了,就用刀;刀卷刃了,就用石头。只要命还在,就能往前冲。”
小个子似懂非懂,却把枪杆握得更紧了。雨幕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那匹性子烈的马惊了,挣脱缰绳在队伍里乱撞,马夫被拖在地上,胳膊肘磨出了血。几个士兵扑上去拽缰绳,却被马后腿蹬倒两个,其中一个正是刚才骂马是“祖宗”的马夫,此刻趴在泥里,嘴里还骂骂咧咧:“娘的,等老子起来非宰了你炖肉不可!”
雨越下越大,把路都泡软了。粮车陷在泥里,士兵们喊着号子推,肩膀抵着车辕,甲胄上的铜钉硌得生疼也没人吭声。赵忠塞给年轻士兵的麦饼,此刻成了最金贵的东西,他掰了半块递给旁边的伤兵,伤兵咬了口,饼渣混着雨水往下掉,却吃得眼眶发烫。
傍晚雨停时,队伍在一片荒坡扎营。篝火燃起来,映着士兵们疲惫的脸。那个百户蹲在火边烤他那湿透的腰牌,火光里能看见他耳后新添的疤——是早上被马夫拽缰绳时不小心划的。他没像白天那样骂人,只是盯着跳动的火苗发呆,忽然对旁边的士兵说:“我爹当年也跟过兵,他说打仗靠的不是家伙什,是这口气。”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气不散,就输不了。”
年轻士兵啃着剩下的半块麦饼,忽然想起赵忠的话。他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又看了看篝火边互相包扎伤口的战友,还有那匹被拴在树桩上、此刻正温顺舔着马夫手心的烈马,忽然觉得,这队伍虽然狼狈,却像雨后的野草,带着股韧劲。
夜里起了风,吹得篝火忽明忽暗。小个子士兵抱着他的长枪,靠在粮车边打盹,梦里全是校场的景象——这次的甲胄锃亮,枪杆笔直,队伍迈着整齐的步子,像条真正的龙。
夜风卷着篝火的火星子,在荒坡上打着旋。那匹白天还尥蹶子的烈马,此刻被拴在最粗的槐树上,马夫用布巾蘸着温水给它擦后腿——下午乱撞时被碎石划了道口子,血珠混着泥粘在毛上。马倒也乖了,耷拉着耳朵任他摆弄,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冷夜里散得极快。
“你啊,”马夫戳了戳马的脖颈,声音里没了白天的火气,“真到了战场,还能这么横就好了。”他从怀里掏出块干硬的豆饼,掰了半块递到马嘴边,“吃点吧,明天的路还长。”马嚼着豆饼,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胳膊,像在赔罪。
不远处,那个百户正借着篝火的光,翻看怀里的调令。纸页被雨水泡得发皱,字迹晕开了不少,他却看得格外认真,手指在“十万石”“五万石”的数字上反复摩挲。旁边的亲兵忍不住问:“百户,咱们这粮草真能撑到前线?”
百户没抬头,只是把调令折好塞进怀里:“撑不到也得撑。”他忽然想起今早赵忠的话,“那老卒说得对,潮米运到半路就得坏。”他往篝火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噼啪”往上跳,“让弟兄们轮流守粮车,夜里把油布裹紧些,能多保一石是一石。”
年轻士兵被派去守第一班岗。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号衣,手里攥着根烧火棍——他的佩刀早上装车时被挤掉了鞘,此刻还躺在粮车底下。风从坡下钻上来,带着股湿冷的潮气,吹得粮车的油布“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外面拽。
他想起赵忠塞给他的布口袋,除了麦饼和油纸,还有个小小的油布包,里面是半袋炒盐。“带着,”当时老卒的声音糙得像砂纸,“受伤了就用盐水洗,比什么金疮药都管用。”他摸了摸那包盐,忽然觉得,这荒坡的夜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天快亮时,小个子士兵被冻醒了。他怀里的长枪杆潮乎乎的,虫洞的地方摸起来更软了,他赶紧把枪靠在篝火边烤,自己则缩成一团,借着余温取暖。旁边的老兵正用布擦他那把卷了刃的刀,刀刃在火光里闪着钝钝的光,却被他擦得比脸还亮。
“这刀啊,”老兵眯着眼,往刀刃上哈了口气,“当年跟着我爹守过居庸关,瓦剌人来犯时,他就用这刀劈了三个。”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就是卷了刃,不然能再劈三个。”
小个子望着那把刀,忽然觉得自己那根带虫洞的长枪也没那么糟了。他学着老兵的样子,往枪杆上哈气,再用布巾擦,虽然虫洞还在,却擦出了点木头的原色,看着精神了不少。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队伍又动了。粮车的轮子在泥泞里碾出深深的辙,里面汪着水,映着灰蒙蒙的天。那匹烈马被牵在最前面,马夫牵着缰绳,走得稳稳当当,马背上还驮了个伤兵,伤兵的胳膊搭在马脖子上,像是在跟它说悄悄话。
路过一片破败的土地庙时,百户让队伍停了停。他走到庙门口,对着那尊缺了胳膊的泥菩萨作了个揖,没求别的,只说了句:“让弟兄们少受点罪吧。”士兵们也跟着拜了拜,有的从怀里掏出块干硬的饼子,掰了点放在供桌上,算是香火。
年轻士兵把自己的半块麦饼放了上去。他想起赵忠说过,通州仓的墙角长着丛野菊,等打完仗回去,说不定能赶上开花。他摸了摸怀里的炒盐,又看了看前面的队伍——虽然甲胄依旧歪歪扭扭,脚步却比昨天沉实了些,像被夜风吹硬了的骨头。
风从土地庙的破窗里钻出来,卷着供桌上的饼渣,往队伍前进的方向飘去。远处的天际线渐渐亮起来,露出点淡淡的红,像篝火燃尽时最后的光,却足够把前路照得清楚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