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巷口时,天已经擦黑了,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给青石板路镀了层银。锡铺的灯亮着,门口蹲着个小小的黑影,是念念抱着“锡雪”猫在等他,孩子的眼睛在月光下亮闪闪的,像两颗没被摘走的星星。
“小逸哥!你回来啦!”念念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猫从她怀里跳下来,蹭着苏逸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呼噜声。铺子里飘出蒸糕的香气,陈奶奶坐在轮椅上,正用他新带回来的荷叶笔洗泡桂花茶,“知道你今天回,用新收的春茶泡的,配着李婶的米糕吃。”
张叔和老李头也在,正围着行李箱翻礼物,看见那套錾刻工具时,张叔眼睛都直了:“这錾刀比你爷爷那套还精致!咱锡艺班能开起来了!”老李头摸着那块刻着“一路顺风”的锡锭,忽然说:“我年轻时走南闯北,就没见过比咱巷子更实在的锡料。”
苏逸把“二十四节气”锡牌摆在柜台上,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牌上的纹路与巷子里的景致渐渐重叠:春分的燕落在老槐树上,冬至的雪盖着锡铺的屋顶,而“小满”的麦浪,正朝着巷子的方向起伏。
四、巷口新声里的锡火重燃
锡艺班开课那天,巷子里的老槐树刚抽出新叶,嫩绿的芽苞挂在枝头,像串没点亮的锡灯。苏逸把铺子里的工作台改成课桌,上面摆着王总送的錾刻工具,每个孩子面前都有块磨好的锡坯,阳光照在锡面上,晃得人眼睛发亮。
“今天学刻自己的名字,”苏逸举起錾刀示范,“要刻得轻一点,就像跟锡坯打招呼。”他走到念念身边,看着她在锡坯上刻“念”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条小尾巴,“这尾巴刻得好,像你总跟着我的样子。”
陈奶奶坐着轮椅来当“监工”,膝头放着她的锡丝绣帕,谁刻累了,她就教谁绣两针锡丝:“錾刻是硬碰硬,刺绣是软对软,都得用心,才能出活。”老李头的孙子性子急,錾刀总把锡坯戳出坑,老人就拿他的锡算盘当例子:“算珠得一颗颗拨,刻字也得一笔笔来,急了就错账。”
张叔成了锡艺班的“助教”,负责给孩子们磨锡坯,他的大手握着砂纸,把锡面磨得像镜子,“当年你爷爷总说,‘磨坯子就是磨性子’,毛躁不得。”他给每个锡坯都打上小小的印记,是个简化的“巷”字,“让这些锡件都记得自己是从哪来的。”
“巷语”系列的第一批订单赶在麦收前完成了。苏逸带着孩子们在锡制茶杯上刻老槐树,杯底的“苏记”二字由陈奶奶的锡丝绣补成,摸上去带着细微的凸起,像给冰冷的金属缝了道温暖的边。王总收到样品时,特意打电话来:“这杯子有呼吸感,像能听见巷子里的风声。”
麦收那天,锡艺班放了假,孩子们都跟着大人去地里帮忙,苏逸把他们刻的锡牌挂在收割机上,锡面反射着阳光,在麦浪里闪闪烁烁,像串移动的奖牌。“这是给麦子的勋章,”念念举着她的“猫戏春”牌,“表扬它们长得好。”
傍晚收工回来,街坊们在锡铺前的空地上摆起长桌,吃“麦收宴”。李婶的蒸饺用锡盘装着,老马的米酒用新做的“巷语”壶温着,赵奶奶的糖罐里装满了新炒的瓜子,锡器碰撞的叮当声混着笑声,在巷子里荡出老远。
陈奶奶喝了口米酒,指着天边的晚霞:“你看那云彩,像不像你爷爷打的锡酒海?”苏逸抬头望去,橘红色的云层确实像只巨大的锡器,盛着满满的霞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溢出蜜来。
五、锡路漫漫,灯火长明
入夏后的第一个雨天,苏逸的文创工作室在村里的旧仓库开张了。墙上挂着“二十四节气”锡牌和孩子们的作品,玻璃柜里摆着“巷语”系列的样品,最显眼的位置放着祖父的锡制工具箱,里面的老錾刀与新工具并排躺着,像场跨越时光的对话。
王总特意从城里赶来剪彩,他带来个好消息:“巷语”锡器在网上卖爆了,不少顾客留言说“想看看这些锡器的故乡”。“我们可以开发‘锡艺研学’路线,”王总指着巷口的老槐树,“让城里人来学篆刻,住民宿,体验咱的日子。”
苏逸想起那个买“猫戏春”灯的年轻人,想起养老院里的老奶奶,忽然明白锡器的意义——它们不只是物件,是桥梁,能把故乡的故事带到远方,也能把远方的人带回故乡。
研学团来的那天,巷子里像过节。孩子们给城里的客人当向导,念念带着个小姑娘在锡铺里刻锡牌,教她怎么让猫尾巴的弧度更自然。“你看‘锡雪’的尾巴,”孩子指着趴在柜台上的猫,“它高兴的时候就这么弯着,刻的时候得带着笑劲。”
陈奶奶的锡丝绣成了热门体验项目,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教客人们穿锡丝:“这线硬,得用巧劲,就像过日子,看着难,找着窍门就顺了。”她的帕子上多了个新图案,是只锡制的小灯笼,里面点着灯,照亮了半条巷子。
苏逸带着客人们参观锡艺班,孩子们正在刻“丰收”主题的锡牌,有的刻麦穗,有的刻玉米,老李头的孙子刻了个锡制的粮仓,上面爬着只小老鼠,逗得客人们直笑。“这孩子以前坐不住,”苏逸笑着说,“现在能对着锡坯刻一下午。”
傍晚的霞光里,客人们举着自己刻的锡牌在巷口合影,老槐树上的“国泰民安”灯笼还在,只是换了新的红绸,风一吹,与客人们手里的锡牌相映成趣,像幅新旧交织的画。
送客人离开时,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先生又来了,手里捧着他的扁壶:“我把壶带来了,想请你再补补,上次没说,这是我老伴的陪嫁,她走了十年了。”苏逸接过壶,发现补痕处的缠枝纹旁,老先生自己刻了个极小的“思”字。
他用新学的手法,在“思”字旁补了朵小小的锡花,花瓣的弧度柔和得像声叹息。“这样她就知道,你总想着她。”老先生捧着壶,泪水落在锡花上,像给花浇了场迟来的雨。
夜深的锡铺里,苏逸把今天的收入放进陈奶奶送的聚宝盆,锡盆里的硬币叮当作响,像串快乐的音符。他翻开祖父的账簿,在新的一页写下:“夏,研学团来,收笑声满巷,新徒三名。锡艺之路,才刚起步……”
窗外的月光落在“二十四节气”锡牌上,“大暑”牌上的蝉纹在光里仿佛动了起来,发出细微的鸣响,像在为这刚刚开始的新程,唱支悠长的歌。苏逸知道,这条路会很长,但只要巷子里的锡火不熄,只要手里的錾刀不停,就一定能走出更远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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