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戴礼帽的先生拿着相机,对着展品拍个不停,嘴里念叨着:“这些锡器会说话啊!每个纹路都在讲自己的故事。”他走到小虎的书签前,蹲下身拍了张特写,“这‘勇’字底下的短痕,比字本身还有意思,像孩子摔了跤,却不肯哭的模样。”
小虎红了脸,小声说:“是小逸哥教我的,说敢犯错,才敢做好。”
先生笑着拍了拍他的头:“这才是最好的手艺——不装,不端,带着孩子气的真。”
四、跨城的锡缘
傍晚闭馆时,张守业老先生拉着苏逸去他的锡铺小坐。铺子后院种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张石桌,桌上放着两只锡制酒杯,杯底刻着小小的“苏”和“张”。“家父当年说,等两只‘松鹤’锡器见面了,就用这对杯子喝桂花酒。”老先生给酒杯斟满酒,“今天总算如愿了。”
桂花酒在锡杯里泛着琥珀色的光,苏逸喝了一口,温醇的酒香里带着锡器特有的清冽,像把北巷和南城的秋天融在了一起。“林晚秋那姑娘,是个好苗子,”张老先生望着院里的月光,“她爹当年也是个好手艺人,可惜铺子毁于战火,手艺没能传下来。”
苏逸想起林晚秋笔记本里的结构图,忽然说:“我想把祖父的笔记借给她看,上面记了不少‘活纹’‘转心’的法子。”
“该这样,”老先生点头,“手艺像流水,得让它淌起来,不能堵在自家院子里。我这有套家父留下的錾刀,也送给她,算是老辈人给新人的见面礼。”
正说着,林晚秋抱着个布包来了,里面是她连夜做的锡制书签,上面刻着只展翅的仙鹤,翅根用的正是三十度斜切榫卯,虽然稚嫩,却透着股认真的倔劲。“苏师傅,张老先生,您看这能算入门了吗?”
苏逸接过书签,在月光下看了看:“何止入门,这仙鹤的眼神里,有股往上飞的劲儿,比我年轻时刻的强。”他从工具箱里拿出祖父常用的那把细錾刀,“这把刀送你,刀尾刻着‘守心’二字,是我祖父的师父传下来的。”
林晚秋接过錾刀,指尖触到刀尾的刻痕,突然哭了:“我爹总说,等我学会了錾刻,就给我打把这样的刀……”
月光落在三人身上,也落在石桌上的锡杯里,像撒了把碎银。苏逸忽然觉得,这场跨越南北两城的锡器展,展的不只是物件,更是人心——是老匠人对手艺的坚守,是年轻人对传承的渴望,是那些藏在锡纹里的念想,终于找到了可以托付的人。
五、归程前的约定
开展的最后一天,林晚秋带着工艺学堂的同学们来参观。孩子们围着展品叽叽喳喳,有的在画仙鹤的翅膀,有的在模仿“勇”字的笔法,还有个小姑娘拿着块锡片,非要让苏逸教她刻蝴蝶。
“我娘是北巷人,说那里的老槐树会开很香的花,”小姑娘仰着小脸,“我刻只蝴蝶,等明年槐花盛开时,让它飞回去看看。”
苏逸握着她的手,在锡片上刻出第一笔翅脉:“蝴蝶记得路,就像手艺记得人。不管飞多远,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闭馆时,主办方送来块奖牌,上面刻着“匠心传承”四个字,苏逸却把它递给了小虎和小雅:“这奖该给你们,老手艺能活下去,靠的就是你们这样敢上手、不怕错的孩子。”
张守业老先生送他们到城门口,手里捧着个新做的锡制罗盘,盘面刻着南北两城的地图,指针永远指向北巷的方向。“拿着它,不管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他又递给林晚秋一个锦盒,“这是那套錾刀,记得常去北巷看看,苏师傅的锡铺,永远有你的位置。”
马车驶离南城时,夕阳正把城墙染成金红色。小虎把罗盘放在车窗边,指针果然稳稳地指着北方;小雅的蝴蝶锡片被系在车帘上,风一吹,像在跟着马车飞;林晚秋送的仙鹤书签被苏逸夹在祖父的笔记里,翻开时,新旧锡痕在光里重叠,像段未完待续的歌。
“小逸哥,下次我们还来南城吗?”小虎扒着车窗,看着渐渐远去的城楼。
苏逸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觉得这归途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那些刻在锡器上的北巷故事,在南城遇着了知音,就像种子落进了新土,总会长出新的枝芽。他轻轻点头:“会的,等明年槐花盛开时,我们带着新刻的锡器,再来赴约。”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车厢里的锡器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应和着这句约定。远处的炊烟在暮色里袅袅升起,恍惚间竟分不清是南城的烟火,还是北巷的炊烟——或许,真正的传承,从来就没有南北之分,只有人心与手艺的相认,在时光里慢慢酿成绵长的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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