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教赵小梅錾刻基础纹路时,苏逸特意让她刻“回纹”。姑娘的第一刀就用力过猛,把锡坯戳出个小洞,脸瞬间红了。“别急,”苏逸递过块新坯,“回纹讲究‘曲中带直’,就像这巷子的路,看着弯,实则通向家家户户,藏着股规整的劲儿。”
他握着赵小梅的手,让錾刀在锡坯上慢慢游走:“你看,这转弯处要轻抬手腕,像给人让路,不能硬拐,不然就失了和气。咱巷里的手艺,讲究的就是个‘和’字,锡料和人心和,纹路和日子和,才能用得长久。”
赵小梅的第二遍回纹果然流畅了许多,转弯处的弧度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小雅在旁边绣布包,忽然指着锡坯上的纹路:“这多像陈奶奶的皱纹,弯弯曲曲的,却藏着笑呢。”
陈奶奶刚好被推过来看热闹,闻言笑了:“可不是嘛,老物件的纹路,就像老人的皱纹,每道弯里都藏着故事。小梅啊,你慢慢刻,等刻出故事来,就算真学会了。”
四、夜巷传艺
赵小梅住了下来,就睡在锡铺的阁楼里。每到入夜,阁楼的灯光总要亮到深夜,映着她低头錾刻的影子,像幅安静的画。苏逸有时会上去看看,见她对着祖父的《锡艺札记》琢磨,笔尖在笔记本上画满了批注,比林晚秋的笔记还要细致。
“这‘活纹’的榫卯角度,为什么非用三十度?”一天夜里,赵小梅捧着札记来问,眼里满是困惑,“我试了二十五度,也能让翅膀动起来。”
苏逸点燃油灯,把仙鹤锡盘摆在桌上:“你看这锡盘的厚度,北地锡料比南城的硬三成,三十度斜切能让榫头咬得更紧,经得住北方的干冷。”他转动仙鹤的翅膀,“手艺没有死规矩,得看料、看地、看人,就像咱巷里的老槐树,枝桠的角度都是顺着风向长的,不然早被吹折了。”
赵小梅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指着札记里的一句话:“‘锡器怕潮,却喜人气’,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锡器得常用,”苏逸拿起王奶奶的锡酒壶,往油灯上凑了凑,壶身立刻凝出层薄汗,“你看,有人气熏着,有手温焐着,锡器才不容易锈,反而会越来越亮。就像这巷子,要是没人住,再好的房子也会塌,手艺也一样,离了人,就成了死物。”
窗外的月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锡坯上,像铺了层银霜。赵小梅忽然说:“林师姐说,她爹当年总在夜里教她錾刻,也是这样一盏油灯,一张木桌,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最暖的光。”
苏逸往油灯里添了点油:“手艺的光,从来都是这么传的,一盏灯照亮另一盏灯,直到整条巷子都亮起来。”
五、新痕叠旧
半个月后,赵小梅的第一只锡制蝴蝶做好了。翅膀用的是“活纹”手艺,翅根的榫卯角度调得刚刚好,轻轻一碰,就能扇出细碎的风。苏逸在蝴蝶的腹背刻了个极小的“巷”字,笑着说:“这就算给它烙上咱巷里的印了,走到哪儿都认得家。”
林晚秋寄来的信里说,南城的“老物件修复展”要延期,特意把小虎的“勇”字书签和小雅的蝴蝶锡片放在了c位,旁边还摆了张北巷的照片:青石板路尽头,锡铺的门敞开着,阳光里飘着细小的锡屑,像场永远下不完的金雨。
“他们说要给咱巷里的锡器办个专场,”苏逸念着信,赵小梅在旁边给蝴蝶翅膀嵌银丝,“问咱能不能再送些新作品过去。”
小虎立刻举着錾刀:“我刻‘归’字书签!送给南城的朋友,让他们知道咱巷里随时等着他们。”小雅则翻出陈奶奶绣的布包:“我把蝴蝶锡片缝在包上,让它带着花香飞。”
王老板来送新做的酱菜时,带来个好消息:县上要办“非遗手艺节”,特意来请苏逸带着锡艺班的孩子们去参展。“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王老板把酱菜往锡盘里盛,“让全县都看看,咱北巷的锡器,不光能在南城发光,在自家门口更亮堂。”
苏逸望着柜台上新旧交错的锡器——祖父的仙鹤盘、林晚秋的书签、赵小梅的蝴蝶、小虎的“勇”字,忽然觉得这铺子里的光越来越稠了,像把日子熬成了蜜。檐下的风铃又响了,新挂上去的蝴蝶锡片跟着老风铃一起晃,发出的声响比以前更丰富,像支不断添新调的老曲子。
暮色里,赵小梅的油灯又亮了起来。阁楼的窗纸上,她低头錾刻的影子与苏逸祖父的旧影渐渐重合,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在低声唱和。苏逸知道,这巷子的故事还长,这门手艺的光还亮,就像那只刚做好的蝴蝶,带着新痕叠旧痕的翅,正准备飞向更远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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