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在哀鸣。
不,是青珞的耳膜在哀鸣——那是灵力对撞的余波撕扯空气的尖啸,是骨骼在重压下发出的咯咯声响,是她自己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闷雷。
赤炎的刀断了。
这个画面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青珞的瞳孔。那把伴随赤炎征战多年、饮过无数蚀妖血的赤色长刀,在幽昙随意挥出的一记黑色冲击下,竟如同琉璃撞上巨石般寸寸碎裂。赤炎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余波掀飞,后背重重撞在祭坛边缘的残破石柱上,那声骨裂的脆响清晰得令人牙酸。
“赤炎——!”
青珞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想冲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不,不是铅,是幽昙那无处不在的威压,那粘稠得如同沼泽般的黑暗灵压,正一寸寸挤占着这方空间的每一缕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砾。
“别分心!”青岚的声音在她耳畔炸开,带着前所未有的嘶哑。
青色光幕在青珞身前展开,堪堪挡住从斜侧里袭来的三道黑色骨刺。骨刺撞在光幕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光幕剧烈颤抖,裂纹蛛网般蔓延。青岚脸色瞬间惨白,嘴角溢出一缕猩红,但他捏诀的手指纹丝不动,甚至又向前递了半寸。
“退!”墨尘的声音短促如铁石相击。
他整个人几乎嵌进了那具庞大的、已遍布裂痕的青铜机关兽残骸里。十指在无数精巧的符文盘上舞出残影,快得肉眼难辨。随着他最后一道指令注入,那机关兽仅存的半截身躯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胸腔处的核心阵法旋转、过载、然后——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将扑近的几道黑影吞没。狂暴的气流夹杂着金属碎片和灼热的灵力乱流席卷开来,将幽昙笼罩祭坛的黑色雾气都炸开了一个短暂的缺口。
也就在这一刹那,羽商动了。
他一直倚在青岚勉强支撑起的防护屏障后方,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将月白色的长衫染透大半。他脸色是失血过多的灰败,但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锐利得像淬了冰的针尖。
他没有冲向前,甚至没有看幽昙。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混乱的战场——赤炎勉强拄着断刀站起,胸口剧烈起伏;青岚摇摇欲坠,维持屏障的手指在痉挛;墨尘从那爆炸的机关兽残骸中跌出,右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青珞正试图向赤炎的方向移动,却被无处不在的黑暗灵压死死拖住。
然后,羽商的目光落在了幽昙身上。
不,是落在了幽昙身后,祭坛中心那不断扭曲、仿佛连接着深渊核心的漆黑漩涡。漩涡边缘,丝丝缕缕粘稠如沥青的黑暗物质正渗入下方的古老石纹,每渗入一分,祭坛的震颤就加剧一分,整个空间的压抑感就浓重一分。而幽昙本人,看似随意地站在那里,但羽商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正以一种极其细微、却带着特定韵律的频率轻轻弹动——每一次弹动,都与那漩涡的波动完全同步。
机会。
羽商咳出一口血沫,脸上却扯出一个近乎狂气的笑容。他反手,从怀中摸出了最后三枚棋子——两黑一白,非金非玉,表面流转着晦涩的光。
“青岚!”他哑声喝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爆炸的余响和灵压的嘶鸣。
青岚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将最后一点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摇摇欲坠的屏障,屏障青光暴涨,硬生生在众人前方撑开一片狭小却稳固的空间。
“走!”羽商将三枚棋子猛地向上抛起。
棋子没有落地。它们悬停在半空,形成一个不稳定的三角。羽商咬破舌尖,一口精血混着残余的灵力喷在棋子之上。霎时间,黑子化作浓得化不开的夜幕,白子迸发出刺瞎人眼的强光,光与暗疯狂交织、旋转、吞噬,瞬间在众人与幽昙之间,在祭坛这狭窄而破碎的空间里,制造出一片彻底混乱、颠倒、失去一切方向与感知的诡异领域!
视觉被剥夺,听觉被扭曲,连灵力感知都陷入泥沼。这是羽商压箱底的保命手段,以重伤之躯强行催动,效果大打折扣,持续时间恐怕不会超过三次呼吸。
但三次呼吸,够了。
赤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甚至没有去擦嘴角的血,断刀在地面一撑,整个人如受伤的猛虎般扑向离他最近的墨尘,单手将人抄起甩在肩头。墨尘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只是用还能动的左手飞快地将一枚小巧的金属圆筒塞进赤炎手里。
“正前,三步,左侧有裂痕,跳!”墨尘的声音因痛苦而紧绷,却条理清晰。
赤炎依言前冲,三步后果然感觉到脚下地面微陷,他毫不犹豫向左前方奋力一跃。几乎是同时,他原先落脚处的地面无声塌陷,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翻涌着黑气的裂隙。
青岚在同一时间撤去了屏障。撤去的瞬间,他身体晃了晃,几乎软倒。一只冰凉却坚定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是青珞。她不知何时已冲到他身边,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亮得灼人。她另一只手紧握着那枚月华流转的玉璜,玉璜正散发着柔和的清辉,勉强驱散着试图重新聚拢过来的黑暗灵压。
“走这边!”青珞拉着青岚,凭着玉璜对空间灵力那一点微弱的牵引,朝着羽商制造混乱领域边缘一处相对稀薄的方向冲去。她步伐踉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幽昙的威压依旧如山岳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玉璜的清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羽商是最后一个动的。
喷出那口精血后,他眼前已阵阵发黑,身体里空得厉害,像是一具被掏空的皮囊。但他还是强撑着,在混乱领域生效的最后一瞬,朝与众人相反的方向,甩出了袖中最后一样东西——一枚不过指甲盖大小、毫不起眼的灰色石子。
石子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
下一秒,混乱领域的光暗风暴到达极致,然后轰然溃散!
视野恢复的刹那,幽昙的身影重新清晰。他甚至没有移动半步,只是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第一次掠过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意外”的微澜。他抬起手,轻轻拂了拂衣袖,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然而,他身周那粘稠如实质的黑暗,却明显波动了一瞬,似乎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干扰了运转的节奏。
就是这一瞬!
“走——!!!”
赤炎的怒吼如同炸雷。他肩扛着墨尘,单手抓住青岚的胳膊,而青珞则死死拉着青岚的另一只手。四人几乎拧成一股,朝着墨尘指引的、祭坛边缘一处最不起眼的裂缝——那可能是之前战斗震开的缺口——拼尽全力冲去!
身后,幽昙冰冷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不带丝毫情绪,却比万载寒冰更刺骨:
“想走?”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他只是朝着众人逃离的方向,轻轻伸出了一根手指。
空间,凝固了。
不,是“逃”这个动作本身,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强行“定义”为不可能。青珞只觉得身体骤然沉重了千百倍,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拒,肺部像被铁钳攥紧,吸不进一丝空气。她看到赤炎额头青筋暴起,看到墨尘死死咬着牙,看到青岚眼中闪过决绝的光——他似乎在酝酿某种自毁式的术法,以换取众人片刻的挣脱。
不能!不能再失去了!
青珞心中在嘶喊。她猛地将玉璜按在自己心口,不再试图用它净化、驱散,而是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压榨着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甚至抽取着更深层、更本源的东西——某种与这个世界、与脚下龙脉隐隐相连的东西——全部灌注进去!
玉璜从未如此滚烫,烫得几乎要灼穿她的掌心,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清冷月华猛然爆发,却不再是柔和的晕染,而是锐利如剑,笔直地刺向幽昙点出的那根手指,刺向他指尖凝聚的那一点、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定义的“无”!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滚水浇在寒冰上的声响。
凝固的空间出现了一道裂痕。
幽昙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低头,看向自己指尖——那里,萦绕的黑暗被月光刺破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虽然瞬间就被更多的黑暗补上,但确实被刺破了。
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落在了那个被他视作蝼蚁、工具、变数的少女身上。那双映不出任何光亮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转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