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在等。
等猎物彻底放弃挣扎。
“走……”羽商说,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青岚脸上,“带他们……走……”
“我不走!”青珞的眼泪终于滚落,混着雨水,滴在羽商苍白如纸的脸上,“你撑住,你一定能撑住,我们回垣都,苍溟一定有办法,他一定有——”
“听我说……”羽商艰难地抬起手,抓住了青珞的手腕。他的手很冷,冷得像冰,可握着的力道却依然固执,“青珞……你听我说……”
青珞咬着嘴唇,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个预言……”羽商的声音越来越轻,青珞必须俯下身才能听清,“‘异星现,龙心启’……后面……还有半句……”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具身体都在颤抖,更多的血涌出。
“别说了,留着力气——”
“是……‘星陨之时,方见月明’……”羽商固执地说完,眼睛直直看着青珞,“你们……必须活下来……必须……”
他的瞳孔开始扩散。
“羽商!羽商你别睡!看着我!”青珞用力拍他的脸,可那双向来含着笑意的、总是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正一点点失去焦距。
“其实……”羽商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早就……算过这一卦了……”
他居然,真的,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太多青珞看不懂的东西——释然,遗憾,或许还有一点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隐秘的温柔。
“我的命数……就到今日……所以……别难过……”
他的手,松开了。
最后的温度,从指尖流逝。
那双总是盛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缓缓阖上。
雨还在下。
冰冷地,无情地,浇在每个人身上。
青珞跪在泥水里,抱着羽商渐渐冷去的身体,一动不动。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重得像要裂开。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深处,碎了。
那个总是摇着扇子、语带调侃的羽商。
那个在牢房里对她眨眼的羽商。
那个教她认暗号、在夜宴上替她挡酒的羽商。
那个笑着说“将来答应我一个要求就好”的羽商。
没了。
就这样,没了。
因为推开了青岚。
因为,救了他们。
“啊……啊啊啊——————”
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哀嚎,从青珞喉咙深处挤出。那不是哭,那是某种东西被硬生生从灵魂里撕扯出来的痛楚。
赤炎猛地转身,面向石缝外越来越近的黑暗。他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然后,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刀。
没有怒吼。
没有咆哮。
只有一种可怕的、死寂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带她走。”赤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让青岚浑身发冷,“带羽商走。我来断后。”
“赤炎,你——”
“走!”赤炎低吼,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是命令!快走!”
墨尘已经站起身来。这位工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鲜血从指缝渗出。他看了羽商最后一眼,然后弯腰,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动作,将青珞从羽商身边拉开。
“放开我!我不走!我不走!!!”青珞疯了般挣扎,她的眼睛红得滴血,灵力不受控制地暴走,玉璛在她怀中发出刺目的光。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
青岚的手还在颤抖,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青珞:“你看看他!看看他!”他指着羽商平静的、沾满血污的脸,“他为什么推开我?他为什么死?青珞,你告诉我!”
青珞呆住了。
“因为他要你活!”青岚的眼泪终于落下,这个总是温润如玉的男人,此刻声嘶力竭,“他要我们所有人都活!你现在留在这里陪葬,对得起他推开我的那只手吗?!对得起他流的这些血吗?!”
每一个字,都像刀,扎进青珞心里。
“跟我走。”青岚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他弯腰,用尽力气将羽商的遗体背起——很轻,轻得让他心碎,“我们带他回家。然后……然后我们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却重如千钧。
墨尘拽着青珞,青岚背着羽商,汐云低吼着护卫在一侧,他们跌跌撞撞地向石缝深处退去。
青珞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赤炎独自一人,站在石缝入口处。外面是无尽的黑暗和嘶吼,而他背对着他们,手中的刀,缓缓抬起。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肩膀,他的背影在狭窄的天光中,孤独得像一座注定要崩塌的山。
然后,黑暗涌了上来,淹没了那道身影。
只有刀光,在黑暗中,一次次亮起。
决绝的。
燃烧的。
想要斩开这天地间,所有的不公与绝望。
青珞转过头,不再看。
她咬着嘴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
她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没有停下。
不能停下。
因为有人用命,为他们换来了继续前行的资格。
雨越下越大。
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鲜血与眼泪,都冲刷干净。
可有些东西,是永远洗不掉的。
比如今夜,这个雨夜,这个狭窄石缝前,那个永远闭上了眼睛的笑容。
和那些,注定要用一生去背负的,牺牲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