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但依旧清晰。
“所以,别跟我说什么‘大局’。”
青珞抬起头,目光扫过苏丞相,扫过陈观海,扫过天剑掌门,最后落在重岳脸上。
“每一个死在蚀妖口中的人,都是某人的子女,某人的父母,某人的挚爱。他们不是数字,不是代价,不是你们权衡利弊时砝码上轻轻的一笔。”
“你们问我主战还是主和?”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某个地方在发疼。
“我没有选择。从我被带到这个世界,从我看到第一个被蚀妖杀死的人开始,我就没有选择了。”
“幽昙要毁灭的不只是九域,他要毁灭的是‘活着’这件事本身。他要让呼吸变成罪过,让心跳变成错误,让母亲拥抱孩子变成奢望,让日出日落变成毫无意义的轮回。”
“跟他,没有和可谈。只有一条路——”
青珞的声音终于彻底平静下来,那是一种历经火焰焚烧后的、冰冷的平静。
“在他毁灭我们之前,毁灭他。”
大殿里落针可闻。
许久,重岳缓缓放下一直端着的茶盏,瓷器底座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说得好。”
这位亲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近乎疲惫的笑意。
“那么,琉璃姑娘——或者说,青珞姑娘。你主张即刻开战,玉石俱焚,不计代价。可若败了,九域最后的元气丧尽,再无翻身之日。这个责任,谁来负?”
问题像一把刀,直刺核心。
青珞看着他,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某种苍凉。
“我来负。”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块巨石砸进深潭。
“若因我的主张导致九域覆灭,”青珞一字一句道,“那我便陪着这世界,一起死。”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在那之前,我会先杀了幽昙。用我能用的任何方法,任何代价。”
死寂。
然后,赤炎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我陪你。”这位星枢的声音嘶哑,但斩钉截铁,“你要战,我为你开路。你要死,我走在你前面。”
青岚轻轻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医者仁心,但仁心不止于救人。有时,杀人亦是救人。我主战。”
羽商把玩玉扣的手指停下来,耸肩一笑:“来都来了,总得看个结局。我也好奇,那个幽昙的脑袋砍下来,会不会比其他人的重些。”
墨尘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那是一张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攻城器械设计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材料和驱动原理。
“新设计的‘破山弩’,专攻坚固工事和大型蚀妖。”他言简意赅,“给我十天,能做三十架。”
守垣司,四位星枢,立场在此刻彻底统一。
重岳的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回到苍溟身上。
“司命大人,您的意思呢?”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
苍溟缓缓抬起头。这位守垣司的掌舵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慢慢沉淀下去。
“一个月。”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
“赤炎,你负责整编所有还能战的部队,无论边军、守备、世家私兵、宗门弟子,全部打散重编,按新制训练。我给你二十天,二十天后,我要看到一支还能打仗的军队。”
赤炎眼中爆出精光:“遵命!”
“青岚,你统筹所有医者、药师,建立前线医营体系。药材不够,去各世家‘借’;人手不足,开速成班,教最简单的止血包扎。我要你在开战后,保证伤兵存活率不低于六成。”
青岚肃然:“必尽全力。”
“羽商,你撒出所有探子,我要知道幽昙巢穴的确切位置、兵力部署、防御弱点和——他最可能逃往的退路。”
羽商勾起唇角:“乐意之至。”
“墨尘,你全力督造军械。所需材料,列出清单,我会让重岳殿下协调皇室库存,并责令各州郡限期上缴。”
墨尘点头,手指已经在图纸上开始比划。
苍溟一条条命令下达,清晰,冷酷,不容置疑。直到最后,他才看向重岳。
“殿下,皇室需在一个月内,筹措至少三个月的大军粮草,并开放所有皇家秘库,优先供应军械材料和疗伤圣药。”
重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苍溟司命,您这是要掏空我姬氏皇族数百年的家底啊。”
“若九域不存,要家底何用?”苍溟反问。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重岳轻轻击掌。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决断后的轻松,“皇室,倾力相助。”
主和派众人脸色大变,苏丞相急道:“殿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不必议了。”重岳摆手,打断他的话,“苏相,您老了。老到只看得见账簿上的数字,看不见账簿外的人命。”
他站起身,紫色亲王袍服在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传我令:即日起,皇室内库开放八成,各地皇庄存粮全部调拨军前。凡世家、宗门、商贾,有粮出粮,有钱出钱,有人出人。抗命者,以叛国论处。”
最后六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其中的血腥味,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凛。
“现在,”重岳看向苍溟,也看向青珞,“可以谈谈,这仗具体怎么打,由谁来打,以及——”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墨尘铺开的那张复杂图纸。
“怎么赢。”
会议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众人陆续散去,大殿里只剩下苍溟、青珞和四位星枢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值得吗?”
苍溟忽然问,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青珞知道他在问什么——她在所有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立场,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若胜,她或许是英雄;若败,她将是千古罪人。
“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但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雕花木窗。晨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动她的发梢。
远处,垣都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渐渐清晰。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行人,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袅袅升起。
活着的气息。
“我只是想保护这个。”青珞轻声说,没有回头,“保护这些还能在早晨醒来,为家人煮一碗粥,担心柴米油盐的普通人。”
赤炎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
“那就保护。”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我陪你。”
青岚、羽商、墨尘也默默站到了她身后。
苍溟看着这五个年轻人——不,他们已经不是孩子了。战火、死亡、背叛、失去,早已将他们锻打成另一种模样。
“去吧。”守垣司司命挥了挥手,像是挥去什么沉重的东西,“去做你们该做的事。我会在后方,为你们稳住这艘船。”
五人转身离开大殿。
走到门口时,青珞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苍溟大人。”
“嗯?”
“谢谢您。”
苍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谢我什么?推你去死?”
“谢谢您相信我。”青珞认真地说,“也谢谢您,给了我这把刀。”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苍溟沉默了,许久,才轻轻摆手。
“别死了。”他说,声音很轻,“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青珞笑了,点点头,转身走入渐亮的天光。
殿内,苍溟独自坐在长桌尽头,看着桌上那份墨迹未干的联军整编方案,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在灼烧,在为他刚才做出的、可能葬送整个九域的决定而疯狂呐喊。
但他不后悔。
就像那孩子说的——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的。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