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仗,必须打。”青珞的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从胸腔里迸发出的力量,“因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幽昙不会给我们苟延残喘的时间,他的计划一旦成功,我们连‘苟且’的机会都不会有。现在每一分牺牲,都是在为九域,为我们的子孙后代,争一个还能看见太阳、看见青山绿水的未来!”
“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苍溟,扫过重岳,扫过在座每一张或苍老、或疲惫、或桀骜的脸,“如果仅仅是这样打下去,我们还是会输。不是输在战场上,而是输在人心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小块焦黑的、似乎是什么法器残片的金属,边缘还残留着细微的灵力纹路,只是早已黯淡破损。这是墨尘在战后,从那片核心战场废墟中,一寸寸翻找出来的,属于某位战死同僚的最后痕迹。
“这是守垣司执事,林江的法器残片。”青珞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他才二十四岁,来自南境一个小村庄,家里有年迈的父母,和一个等他回去成亲的姑娘。他死在三天前的突围战里,为了给同伴争取三息的时间启动传送符阵。尸骨无存,只找到这个。”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提他,不是要诉苦,也不是要指责谁。”青珞指尖抚过那冰冷的残片,“我只是想问,我们在这里争论是该战死沙场,还是该苟且议和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那些正在死去,和即将死去的‘林江’们,他们为什么而战?又凭什么,要让他们承受这一切?”
她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因为我们在内斗!因为我们在算计!因为有人想保存实力,有人想火中取栗,有人觉得别人的牺牲是换取自己利益的筹码!”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蚀因人心的裂痕而生,因龙脉的阻塞而盛。如今大敌当前,若我们自己先四分五裂,互相猜忌,甚至盘算着在同伴的尸体上捞取好处……那我们根本不用等幽昙动手,我们自己就会变成滋养蚀的、最大的那处‘淤塞’!”
这番话,掷地有声,像一记耳光,扇在了不少人脸上。有人面露惭色,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则阴沉了脸色。
“琉璃姑娘此言,是否太过危言耸听?”一位世家长老慢悠悠道,“我等聚在此处,不正是为了商讨对策,避免内耗么?”
“是吗?”青珞看向他,目光清澈得让那长老有些不适,“那为何整整两日,我听到的多是推诿责任、划分利益、试探底线?听到的是‘我部损失惨重,无力支援’,是‘此地乃我家传统势力范围,不容他人染指’,是‘战后资源分配需先定章程’?”
她逐一看向那些说过类似话语的人,被看到者或移开目光,或面色不豫。
“我不是说这些考虑不重要。战后重建,资源分配,权力平衡,都重要。”青珞放缓了语气,却更显沉重,“但这些,应该建立在‘我们还有战后’的前提下!幽昙要掘的是九域的根!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她站起身,不算高的身影,在此刻却仿佛带着某种力量。
“我说这些,不是以什么‘龙脉之心’的身份,也不是以守垣司客卿的身份。”她一字一句道,“我只是以一个目睹了太多死亡、见证了人心光明与晦暗、并且还想让这个世界继续存在下去的……普通人的身份,请求诸位。”
她对着长桌,对着殿内所有人,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请暂且放下门户之见,放下利益算计,放下猜疑隔阂。此战,非为一姓一朝之兴替,非为一门一派之荣辱,而是为了九域苍生能否继续存续,为了我们的文明之火,不至于在黑暗中彻底熄灭。”
她直起身,眼中泪光已化作坚定的光芒。
“幽昙的力量,源于人心的阴暗与分裂。我们能战胜他的唯一希望,就是反过来,用信任代替猜忌,用团结弥补裂痕,用我们所有还活着的人,心中那点未曾泯灭的光,连成一片。”
“这很难。我知道这很难。信任被辜负过,牺牲被无视过,热血被凉薄浇灭过。”她的目光掠过赤炎,掠过青岚,掠过羽商,掠过墨尘,掠过苍溟,也掠过在座每一个曾并肩作战或素未谋面的人。
“但除了试着再去相信,我们还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呢?除了彼此搀扶着走下去,我们还有什么路可走呢?”
她说完最后一句,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回椅中。脸色有些苍白,胸膛微微起伏。
大殿之内,陷入一片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
没有掌声,没有喝彩,只有沉重的呼吸,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凝聚在那个刚刚说完话、此刻微微低着头的女子身上。
镇北侯盯着面前的地板,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最终只是重重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浊气。
白水阁主摩挲着茶杯,眼神闪烁不定,却终究没有再开口。
几位宗门长老交换着眼神,神色凝重。
重岳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青珞,目光深沉难辨,半晌,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又迅速平复。
苍溟缓缓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睁开,那其中的疲惫似乎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明。
赤炎望着青珞的侧影,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眼中是无法错认的骄傲与……心疼。
青岚则对她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极淡、却充满鼓励的笑容。
不知过了多久,苍溟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也驱散了那几乎凝滞的气氛。
“琉璃姑娘所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不容置疑,“便是守垣司的态度,亦是本座的态度。”
“此战,关乎九域存亡,无分彼此,无论公私。”
“自今日起,凡有再言割地议和、动摇军心、保存实力、互相倾轧者——”
他站起身,深紫司命袍无风自动,一股久居上位的凛然威压弥漫开来。
“以叛域论处,格杀勿论。”
冰冷的字眼,裹挟着铁血的味道,砸在每个人心头。
一场决定九域命运的最高会议,终于在无休止的争吵之后,在琉璃一番不似雄辩、却字字锥心的陈述之后,在司命苍溟一锤定音的决绝之后,被强行拧上了一根名为“团结”的、脆弱而珍贵的轴心。
尽管前路依然迷雾重重,裂痕不会一夜消失,算计也不会就此停止。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座大殿里,那面名为“分裂”的坚冰,被一个异世而来的女子,用她的泪水、她的经历、和她那颗伤痕累累却依然炽热的心,撬开了一丝缝隙。
光,或许就能从这缝隙中,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