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琉璃陈利害(1 / 2)

议事殿内的空气,几乎要凝固了。

苍玄石砌成的穹顶下,那盏悬挂了三百年的“永明灯”投下昏黄光芒,将长桌前一张张或凝重、或焦躁、或算计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争论已经持续了两天两夜,茶盏换了七轮,侍从退下了三批,殿内的香炉中,那昂贵的“清心宁神香”燃尽又添,却丝毫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焦灼与隔阂。

青珞坐在长桌偏后的位置——这是苍溟特意安排的,既让她在场,又不至太过引人注目。可即便如此,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或明或暗,时不时扫过自己。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猜忌,有利用的算计,也有纯粹的好奇。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润的玉璜,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微弱的力量。

两天了。

守垣司、皇室宗亲、四大世家、七大宗门……还有数位镇守一方的诸侯代表。超过三十人挤在这座象征着九域最高权力的殿堂里,声音从一开始的克制,到逐渐高昂,再到现在的嘶哑与针锋相对。

“谈判?简直荒谬!”镇北侯,一位满脸虬髯、左颊带着刀疤的老将,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盏哐当作响,“那幽昙是什么东西?蚀妖潮席卷北境三州,老夫麾下几万儿郎血染疆场,尸骨未寒!如今你告诉我,要跟屠戮我子民的怪物坐下谈条件?!”

他对面,一位身着水蓝色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侯爷息怒。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战事胶着,民生凋敝,若能以谈判暂止干戈,予百姓喘息之机,予九域恢复元气之空,未尝不是上策。更何况,”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上首的苍溟和重岳,“幽昙所求,未必不能商量。”

“商量?白阁主倒是大方!”另一侧,身着赤红劲装、气息灼烈的离火宗长老冷笑,“他要的是掘断龙脉根基,重定九域法则!这等疯狂之举,有何可商量的余地?莫非白水阁已暗中与那魔头有了默契,打算在‘新秩序’里占个先机?”

“你!血口喷人!”白水阁主面色一沉。

“是不是血口喷人,阁主自己心里清楚!谁不知道你们白水阁的生意,遍布九域,甚至与那些蚀妖盘踞之地也有暗通款曲!保不准……”

“够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疲惫的沙哑,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即将燃起的火气。

所有人看向主位。

苍溟依旧坐得笔直,深紫色的司命袍服不见一丝褶皱,可那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眉宇间的倦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放下手中那支记录了无数意见、又被划掉了无数意见的玉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召集诸位,是为共商存续之道,非为在此互相攻讦,徒耗时光。”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所及之处,喧嚣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战,已逾半载。九域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在座诸位,谁人麾下无伤亡?谁人治下无悲声?”

殿内一片沉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起伏。

“正因如此,才更应寻求解决之道,而非一味蛮干,耗尽九域最后一丝元气!”白水阁主趁机道,语气恳切,“司命大人,那幽昙力量莫测,麾下蚀妖与异变怪物无穷无尽。即便最终能胜,我九域还能剩下什么?一片焦土而已!若能暂缓兵锋,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镇北侯怒极反笑,“等他彻底腐蚀龙脉,将九域化作死地,我们再图之?白阁主,你是做生意做糊涂了!有些东西,没得谈!今日割一城,明日让一州,后日是不是要将这祖宗基业、万民性命,都‘谈’出去?!”

“你……”

“都闭嘴!”

这一次,声音来自苍溟身侧。

重岳。

他今日未着皇袍,只一袭暗金纹路的玄色常服,可那通身的气度,比在场任何华服加身者都更具压迫感。他并未看争吵的两人,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目光却投向长桌末端,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

“争论两日,翻来覆去,无非是‘战’与‘和’,‘玉石俱焚’与‘苟且偷生’。”重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在座诸位,皆是九域栋梁,见识却仅限于此么?”

他顿了顿,终于将视线转向青珞。

“琉璃姑娘,”他用了那个苍溟赋予她的、在守垣司内部流传的代号,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自‘那边’来,亲历墟谷村古祭坛,见过皓玄,深入过蚀之源头,也……直面过幽昙。”

每说一句,殿内众人的目光就锐利一分,齐齐聚焦在青珞身上。那些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肩头。

“在场众人,论及对蚀、对龙脉异变、对幽昙之目的的了解,恐无人能出你之右。”重岳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这两日,你一言未发。如今,不妨说说你的看法。你告诉诸位,这仗,是该打到底,还是……有得谈?”

一瞬间,青珞成了绝对的中心。

她能感到苍溟投来的复杂目光——有关切,有鼓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能感到旁边赤炎绷紧的身体,似乎随时准备在她无法应对时开口。她能感到青岚温和而坚定的注视,羽商看似慵懒实则锐利的打量,甚至能感到墨尘那边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感应——那是他随身携带的某件小法器,在她情绪波动时产生的共鸣。

她吸了口气,很慢,很深。

袖中的玉璜传来温润的触感,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墟谷村祭坛上古老的壁画,皓玄那超然物外却隐含悲悯的眼神,禁地中龙脉淤塞带来的死寂与扭曲,战场上蚀妖的嘶吼与士兵的惨叫,还有……最后时刻,幽昙那双仿佛承载了无尽时光与疯狂、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疲惫与绝望的眼睛。

她抬起头,迎向重岳,迎向殿内所有或期待、或质疑、或冷漠的目光。

“我没有诸位大人经天纬地的韬略,也不懂治国安邦的大道理。”她开口,声音起初有些干涩,但很快平稳下来,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我只是一个……偶然来到这里的异乡人,见过一些事情,听过一些故事,失去过……很重要的人。”

提到“失去”时,她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赤炎搁在膝上的拳头猛地握紧。

“在墟谷村的祭坛壁画上,我看到了第一次‘蚀’的降临。那不是天灾。”青珞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殿堂的石壁,看到了古老的过去,“是贪婪,是背叛,是对天地平衡的强行篡夺,最终引来了无法控制的扭曲与反噬。蚀的源头,是怨,是恨,是生灵的苦痛与绝望,是龙脉被强行撕裂、阻塞后滋生的……‘病’。”

“幽昙,”她念出这个名字,殿内气氛骤然一紧,“他想做的,不是简单地毁灭。他在古祭坛取走的,是当年初代守护者封印蚀之源头时,留下的最后一道‘锁’的信息。他想做的,是打破那道封印,不是释放,而是……掌控。他想用那被封印了千万年的、最原始也最扭曲的蚀之本源,冲刷整个九域,重塑规则,建立一个……他理想中‘绝对秩序’或‘彻底净化’的世界。”

“荒谬!”有人低呼。

“狂妄至极!”

青珞没有理会这些低语,继续道:“我见过被那种力量侵蚀的地方。那不是简单的死亡,是存在本身被扭曲、被抹去色彩、被剥夺意义。草木会变成蠕动的黑影,流水会发出无声的哀嚎,生灵会变成只剩下吞噬本能的怪物。那样的‘净化’,那样的‘秩序’,真的是诸位想要的未来吗?”

她看向主和派的白水阁主等人,目光澄澈而直接:“谈判,需要双方有共同的底线,有妥协的空间。敢问白阁主,在幽昙的棋局里,您,您的家族,您的基业,乃至九域芸芸众生,是能够坐下来谈的‘对手’,还是……亟待被‘净化’的‘杂质’?”

白水阁主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至于主战,”青珞又看向镇北侯等将领,语气沉重,“侯爷说,麾下儿郎血染疆场。我信。我在西境见过堆积如山的士兵遗体,在北境见过被蚀妖肆虐后十室九空的村庄,在东境见过瘟疫蔓延时百姓眼中熄灭的光。每一份战报上的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镇北侯的怒容僵了僵,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