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合纵与连横(2 / 2)

羽商把削好的苹果切成整齐的小块,插上匕首,递了一块给旁边的青珞,这才懒洋洋道:“司命,您这是要掏空我的家底啊。”

“战后双倍还你。”

“成交。”

“墨尘。”

坐在最阴影里的黑衣男子动都没动,只“嗯”了一声。

“你要什么材料,开单子。要什么人,指名姓。三个月,我要三千具可挡蚀妖毒液的轻甲,五百架破城弩,一百件储物法器,还有——”苍溟顿了顿,“能对付‘腐灵胶’的东西。”

墨尘终于抬起头。他脸色苍白得像死人,眼下一片青黑,是连续一个月不眠不休赶工的结果。他看着苍溟,看了很久,才哑声道:“材料,要天外陨铁三百斤,北海玄冰玉八十方,千年雷击木五十段。人,要天工坊鲁大师,鬼手李七,玲珑阁薛娘子。少一个,少一样,东西出不来。”

“给你。”苍溟眼都不眨,“鲁大师上个月战死在北境,他儿子鲁小班在,手艺得了他七成真传。李七在东境大牢,我明日就提人。薛娘子……三年前和你闹翻的那个?我亲自去请。”

墨尘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像想哭。最后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一个精巧的金属部件,声音闷闷的:“……谢了。”

“重岳殿下。”苍溟终于看向长桌另一端,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皇族代表。

重岳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显然根本没睡。

“皇室这边,殿下有何安排?”

“粮草,孤从内库拨三成。”重岳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禁军可抽调两万,由你调度。但孤有两个条件。”

“殿下请讲。”

“其一,盟军主帅,需由皇室指派。”重岳目光扫过赤炎,“孤知秦将军善战,然统筹全局,非将才可任。孤举荐镇国公南宫错,老成持重,可当此任。”

赤炎那只独眼眯了起来,却没说话。苍溟沉默片刻,点头:“可。其二?”

“其二,战后。”重岳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这是一个谈判的姿势,“凡盟军收复之地,皇室需有优先派驻官吏、厘定税赋之权。守垣司及各宗派,不得干涉地方政务。”

大殿里刚刚燃起的热度,瞬间冷了几分。

这是要战后摘桃子了。

“殿下,”林崇山缓缓道,“将士用命,宗门出力,血流干了,地打回来了,最后坐江山的还是皇室——这道理,是不是不太公道?”

“公道?”重岳笑了笑,笑意很淡,“林老,幽昙打来的时候,跟您讲公道了吗?蚀妖扑上来的时候,问您姓林还是姓秦了吗?”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刀,“今日在座,谁不是把家底掏出来赌?皇室赌的是江山,诸君赌的是身家。既然都赌了,那就把话摆在明面上——赢了,按功分赏;输了,一起死。这,就是最大的公道。”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却更沉:“还是说,诸位觉得,这盟约不签,各回各家,就能躲过下一场浩劫?”

没人说话。

窗外风声呜咽,卷着残雪扑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脚在爬。

“我同意。”

青珞的声音打破沉默。她看着重岳,看着这位心思深沉、野心勃勃的皇族代表,平静地说:“但殿下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姑娘请讲。”

“凡收复之地,免赋三年,徭役减半。皇室派驻的官吏,需经当地百姓公推,守垣司监察。若贪腐害民,守垣司有权罢免,皇室不得干涉。”

重岳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要把皇室的地方治权,套上一层枷锁。

长桌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一君一“客”无声的对峙。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在墙壁上投出巨大的、摇曳的影子,像两只随时会撕咬在一起的兽。

良久,重岳缓缓靠回椅背,笑了。

“可以。”他说,“但守垣司监察之人,需经皇室核准。”

“可。”青珞点头,“但核准之权,不得滥用。若有争议,由龙脉为誓的盟约长老会共议。”

“可。”

“口说无凭。”

“立字为据。”

“现在就写。”

文书官立刻铺纸磨墨。青珞和重岳各执一笔,在羊皮纸上逐条写下,写一条,念一条,双方认可,便按一个手印。烛火噼啪,笔尖沙沙,满殿的人看着,没人说话,只有窗外风声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间屋子、这些人、这些字据,全都卷进某个不可知的深渊。

最后一笔落下,最后一个手印摁完。

青珞放下笔,指尖沾了朱砂,鲜红如血。重岳也放下笔,接过侍从递上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很仔细。

“那么,”苍溟站起身,声音里有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也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合纵连横,就此定局。七日之后,天坛祭天,歃血为盟。此战——”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交击:

“必胜!”

“必胜!”

“必胜!”

一声,两声,三声。起初是零落的,犹豫的,后来汇成一片,撞在殿墙上,嗡嗡回响。那些声音里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多少算计,多少无奈,此刻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艘破船终于凑齐了桨,扯起了帆,哪怕前面是滔天巨浪,也得一起闯过去。

散了会,众人陆续离去。

青珞最后一个走。她站在那幅巨大的山河图前,手指虚虚拂过那些朱笔画出的伤口。北境,西疆,南陲,中原……每一道线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条人命,成千上万个家。

“怕吗?”

身后传来苍溟的声音。他没走,站在殿门阴影里,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

“怕。”青珞诚实地说,“怕这盟约撑不到明天,怕今天说的都是空话,怕最后我们还是输。”

“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不做,就一定会输。”

苍溟走过来,和她并肩站在地图前。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那些山河脉络上,晃晃悠悠,像一个随时会破碎的梦。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三百年前,守垣司第一任司命,也站在这里,看着差不多的一张地图。那时候蚀灾初起,九域也是一盘散沙。他花了十年,走遍九州,说服了七十二宗门、九大世家、三大皇朝,签了第一份《弭灾盟约》。”

他顿了顿:“后来那七十二宗门,叛了三十一个。九大世家,灭了五个。三大皇朝,如今只剩重家这一支。那纸盟约,早就没人记得了。”

“可守垣司还在。”青珞说。

苍溟侧过头看她。

“盟约会碎,人会死,朝代会更替。”青珞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点在中原腹地那个代表垣都的小圆点上,“可总得有人记得,当年为什么要签那份盟约。总得有人,在大家都忘了的时候,还守着那个‘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苍溟,眼神清澈而坚定:“司命,您守了三百年。现在,该我们了。”

苍溟看了她很久。这个从异世来的姑娘,脸上还带着稚气,眼里却已经有了某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守夜人的眼睛,是在漫漫长夜里守着一点光,明知可能等不到天亮,还是要守下去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像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缝。

“去吧。”他说,“七天时间,好好准备。祭天那天,你得站在最前面。”

“我知道。”

青珞转身离开。走到殿门口时,她听见苍溟在身后低声说:

“谢谢。”

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掀开厚重的棉帘,走进屋外呼啸的风雪里。

帘子落下的瞬间,她听见苍溟在殿内低声哼起一首很老的歌,调子苍凉,词听不清,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

“……山河裂……肝胆……同……”

风雪很大,打在脸上,像刀子。

青珞裹紧披风,低头走进雪幕。玉璜在胸口微微发烫,那热度透过衣料,透过皮肉,一直烫进心里。

她知道,从今天起,从此刻起,从她在那张写着“合纵连横”的盟约上按下手印起——

她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去那个有手机、有网络、有外卖的现代世界。

而是回不去那个可以只为自己活着、只为眼前一点悲欢活着的小日子了。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得走下去。

一直走,走到黑,走到亮,走到走不动为止。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雪越下越大,把白天的血迹、硝烟、哭声,都慢慢盖住了。天地间一片素白,干净得像从来没过那些肮脏和痛苦。

可青珞知道,雪化了之后,该在的,都还在。

而她,和他们,得在雪化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