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赤炎访边军(1 / 2)

北境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赤炎勒住战马,望着远处连绵的军营和更远方那条隐约可见的黑色地平线,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满是沙土和铁锈的味道——这味道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骨髓里。

“将军,前面就是镇北军大营了。”随行的年轻副将林骁低声道,声音里透着紧张。

赤炎没应声。

他当然知道这是哪儿。十二年前,他就是从这里,从一个无名小卒一步步爬上来,身上二十七处伤疤里有十九处是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当年离开时,老将军拍着他的肩膀说:“赤炎,你小子是块好料,但守垣司更需要你。”

没想到再回来,是来求人的。

“走。”赤炎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朝着军营驰去。

营门守卫的士兵老远就看见了这队人马。等赤炎近前,守门的校尉眯着眼看了半晌,突然瞪大了眼睛:“赤、赤炎将军?”

“是我。”赤炎翻身下马,甲胄铿锵,“烦请通禀陆大将军,守垣司赤炎,奉司命之命前来拜会。”

那校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拱手道:“将军稍候。”转身飞奔进营。

林骁凑到赤炎身边,压低声音:“将军,我看这气氛不太对。按理说您回旧部,不该这么……”

“冷清?”赤炎扯了扯嘴角,“我离开十二年了。十二年,够换三茬兵。现在的镇北军,认识我的没几个了。”

话音刚落,营内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身披玄黑重甲、鬓角已见霜白的老将大步走出,身后跟着七八个将领。那人身高九尺,面如铸铁,一双眼睛看人时像两把锥子——正是镇北军统帅,陆擎苍。

赤炎上前三步,抱拳:“赤炎见过陆大将军。”

陆擎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赤炎,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赤炎将军,哦不,现在该叫星枢大人了。什么风把您从垣都吹到这苦寒之地来了?”

这话里的刺,聋子都听得出来。

赤炎神色不变:“奉司命之命,有要事与大将军相商。事关九域存亡,还请借一步说话。”

周围几个将领交换了下眼神。陆擎苍盯着赤炎看了足足三息,终于侧身:“请。”

中军大帐比赤炎记忆中宽敞了许多,但陈设依旧简单。正中央的沙盘上,北境地形栩栩如生,几面黑色小旗插在几处关隘——那是已被蚀妖攻破的地方。

陆擎苍屏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将领,自己走到主位坐下,没叫人看茶。

“说吧,星枢大人。”陆擎苍往后一靠,“守垣司那位苍溟司命,又想让我们镇北军做什么?”

赤炎不请自坐,坐在陆擎苍对面:“大将军想必已收到战报。幽昙麾下蚀妖已破七处关隘,北境防线危在旦夕。司命之意,是想请镇北军抽调五万精锐,南下驰援中部战场。”

帐内死一般寂静。

然后,陆擎苍笑了。

那笑声又冷又硬,像冰碴子砸在铁板上:“五万?赤炎,你可知镇北军满编才多少?十五万!这些年朝廷克扣粮饷,能战之兵不过十一万。你要我抽五万走?”

“北境防线,司命会另派……”

“派谁?守垣司那些穿长袍摇扇子的?”陆擎苍猛地一拍桌子,“赤炎!你也是从北境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你告诉我,这些年,守垣司可曾正眼瞧过我们边军一眼?粮饷层层盘剥,军械以次充好,战功上报被压——现在要拼命了,想起我们了?”

赤炎沉默。

他知道陆擎苍说的都是实话。边军苦,镇北军尤其苦。这里一年有六个月飘雪,蚀妖袭扰从没断过。朝廷的粮草十成到手里能剩六成都算烧高香。守垣司以前确实……不太看得起这些“粗鄙武夫”。

“以前的事,赤炎在此替司命赔个不是。”赤炎站起身,抱拳躬身。

陆擎苍愣住了。两个将领也愣住了。

赤炎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平静却清晰:“但大将军,今日之事,非为一司一部之私怨。幽昙若成,九域倾覆,北境亦不能免。届时生灵涂炭,您守护的这片土地,您身后的百姓,将无一幸免。”

“少拿大话压我。”陆擎苍别过脸,但语气已不如刚才强硬。

“不是大话。”赤炎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皮纸,在沙盘旁铺开——那是整个九域的态势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大将军请看。幽昙主力分三路,东路佯攻,西路实进,中路直指龙脉核心。我们现在在西北,”他手指一点,“若中部失守,龙脉被污,北境灵气将先于其他地域枯竭。届时蚀妖将成百倍滋生——十一万?百万大军也守不住!”

陆擎苍盯着地图,脸色越来越沉。

一个将领忍不住开口:“可我们若分兵南下,北境空虚,万一……”

“所以司命已联络东海‘澜沧军’、南疆‘藤甲营’。”赤炎又取出两封密信,“这两部将各派两万精锐,十日内抵达北境,接替防务。大将军,此非让镇北军独赴死地,而是九域联动作战。”

帐内再次沉默。

良久,陆擎苍缓缓坐下,揉了揉眉心:“赤炎,你跟我说实话。这一仗,有几分胜算?”

赤炎诚实回答:“若九域齐心,四分。若各自为战,必败无疑。”

“四分……”陆擎苍苦笑,“四分胜算,就要我赔上五万儿郎的命?”

“不是赔。”赤炎直视陆擎苍的眼睛,那双曾经在战场上令敌人胆寒的眼睛,此刻全是血丝,“是挣。为自己,为家人,为身后这片土地,挣一条活路。”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大将军,您可知我在来的路上,看见什么?离营三百里那个村子,记得吗?当年咱们在那里休整过,村口老槐树下,还有个卖馕饼的刘老头。”

陆擎苍手指颤了一下。

“村子没了。”赤炎说,“三天前的事。蚀妖过境,三百多口人,只活下来十七个。我路过时,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抱着半截烧焦的拨浪鼓,坐在废墟上,不哭也不闹,就看着天。”

帐内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那孩子问我,‘叔,我爹娘说,镇北军会保护我们。你们怎么没来?’”赤炎的声音哑了,“我答不上来。”

陆擎苍猛地闭上眼睛。

“大将军,我不是来用大义压您。”赤炎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那是连日奔波、见惯生死后的疲惫,“我只是想说,咱们当兵的,穿上这身甲,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那些孩子,能安安稳稳坐在槐树下吃馕饼,而不是抱着拨浪鼓坐在废墟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