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能救那些孩子的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长久的沉默。
帐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像无数亡魂在呜咽。
终于,陆擎苍睁开眼,眼中已是决然:“五万没有。镇北军最多出三万。剩下两万,我要守家。而且,”他盯着赤炎,“我要守垣司立誓,此战过后,边军粮饷、军械、抚恤,与内军同例。若违此誓,天厌之。”
赤炎单膝跪地,右手按心:“我赤炎,以性命和毕生荣誉起誓。此战若胜,必为边军争此公道。若违此誓,人神共弃,天地不容。”
陆擎苍看着跪在面前的赤炎,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绕过桌案,走到赤炎面前,伸出双手。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伤痕累累的手。
“起来。”陆擎苍把赤炎拉起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十二年了,你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赤炎抬头,看见陆擎苍眼眶有些红。
“三万精锐,三日后开拔。”陆擎苍转身,对两个将领下令,“去,点兵。要最能打、最不怕死的。告诉那些小兔崽子,这次不是守家门,是去救别人家的门——但谁家的门倒了,咱们家也得塌!”
“是!”两个将领抱拳,疾步而出。
帐内只剩两人。
陆擎苍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外面,北境的天空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
“赤炎,”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王石头吗?”
赤炎心头一震。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个憨厚的关中汉子,他当什长时的第一个兵。爱吃饼,爱说笑,战场上却凶得像头狼。死的时候肠子都流出来了,还抓着他说“什长,替我多吃两个馍”。
“记得。”赤炎说。
“他儿子在我亲兵营,今年十九了。”陆擎苍说,“这次点名,他第一个报了名。”
赤炎喉咙发紧。
“我骂他,‘你爹就死在我眼前,你小子也想让我看着你死?’”陆擎苍笑了,笑得很苦,“你猜他说什么?他说,‘陆叔,我爹当年死的时候,您在。我要是死了,您也在。不亏。’”
风声更紧了。
“所以赤炎,”陆擎苍转身,盯着赤炎的眼睛,“这三万人,我不是借给守垣司,是借给你。你要带他们出去,就得带他们回来——能带多少带多少。少一个,我下半辈子天天去你守垣司门口骂街。”
赤炎深吸一口气,抱拳:“必不负所托。”
“行了,滚去休息吧。”陆擎苍摆摆手,“营里还有你当年住的屋子,一直留着。脏是脏点,凑合住。”
赤炎走到帐口,停下脚步。
“大将军,”他背对着陆擎苍,“谢谢。”
“谢个屁。”陆擎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闷,“老子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些等着咱们去救的孩子。”
赤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热。
他大步走出军帐,风雪扑面而来。
林骁迎上来:“将军,谈成了?”
“成了。”赤炎望着远方开始飘雪的天空,“三日,三万精锐。”
林骁大喜:“太好了!将军您真是……”
“不是我。”赤炎打断他,望向营中那些正在集结、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是他们。”
是他们,是这些把命系在腰带上,明知前路可能是死,却依然选择往前的普通人。
是他们,在守护这个世界。
风雪渐大,赤炎站在营中,看着一队队士兵从身边跑过。有人好奇地看他,有人认出来后激动地低呼,更多人只是沉默地整理装备,检查刀剑。
一个年轻的士兵跑过时,脚下一滑,赤炎伸手扶住。
“谢、谢谢大人……”小兵脸都红了,抬头看见赤炎的脸,突然愣住,“您、您是赤炎将军?我爹说过您!他说当年您救过他!”
赤炎仔细看那小兵,眉眼间确有些熟悉:“你爹是……”
“王石头!”小兵挺起胸膛,“我叫王铁!”
赤炎的手僵在半空。
他望着这张年轻的脸,仿佛透过岁月,看见那个憨笑着递给他热馍的汉子。
“好小子。”赤炎重重拍了拍王铁的肩膀,拍得很用力,“活着回来。你爹等着你给他上坟呢。”
王铁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转身跑进风雪里。
赤炎站在原地,雪花落满肩头。
三万条命。
现在,压在他肩上了。
他握紧腰间的刀柄,望向南方。青珞,你等着。
咱们一起,把这条活路,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