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那三千把精品,必须手工锻造。寒铁堡的牌子不能砸。”大师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如果我死了,你得保证,寒铁堡的传承不能断。我儿子...他不是这块料,但我有个孙子,今年八岁,手很稳。你得教他。”
墨尘沉默了片刻:“我只能保证,如果他愿意学,我会倾囊相授。但他若志不在此——”
“那就是命。”铁心大师打断他,转身对着工坊里的匠人们吼道,“都听见了?三个月,一万把!从今天起,分三班倒,熔炉不能熄!老五,你去改浇铸模子!老七,带人清点库房!老三,把孩子们都叫来,能抡锤的都上!”
工坊里瞬间沸腾起来。
墨尘悄悄退了出去。走出堡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熔炉的火光从门内透出来,将积雪都映成了红色。
第三站,第四站,第五站...
墨尘的马车在九域大地上辗转。他见过隐居在竹林里、能用青竹编出可御剑阵的老妪;拜访过世代造船、却因蚀妖肆虐而封坞不出的船王世家;甚至深入荒漠,找到了一支擅长制作陷阱机关、几乎与世隔绝的部落。
每个人都问:凭什么?
每个人都讨价还价。
每个人都最终点了头。
有时候用利益——墨尘承诺战后的独家供货权,许诺失传的技艺图纸,甚至答应为某些家族培养传人。
有时候用大义——他展示前线传回来的战报,那些被蚀妖摧毁的村庄,流离失所的百姓,战死士兵的尸体。
更多时候,是用最直白的话:“不做,就是死。做了,可能也是死,但至少死前能多拉几个垫背的。”
第十五天傍晚,墨尘回到垣都。马车驶进城门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工坊,而是直接去了守垣司总部。议事厅里灯火通明,苍溟、重岳、羽商等人都在,显然是在等他。
“如何?”苍溟问。
墨尘将一份名单放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承诺的交货时间和物资数量。“云泽鲁氏,十日后交第一批防御机关;寒铁堡,三月内交一万把掺星沉砂的兵刃;青竹轩,负责制作三处要塞的防护阵法;船王世家愿意出借所有战船,但要求战后优先修复权;漠北部落答应派三百陷阱师上前线...”
他一口气报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方势力,一种传承,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羽商听得眼睛发亮:“墨尘,你可以啊!我以为能请动一半就不错了!”
“我答应了很多条件。”墨尘面无表情,“战后,守垣司和皇室有的忙了。”
重岳看了眼名单,淡淡道:“只要打赢,什么条件都可以谈。怕的是输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苍溟仔细看完名单,抬头看向墨尘:“你自己呢?你要做什么?”
墨尘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张图纸,摊在桌上。那上面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装置,由数百个部件组成,中心处留着一个玉璜形状的凹槽。
“这是...”青岚俯身细看。
“暂定名‘净世轮’。”墨尘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以青珞的玉璜为核心,抽取龙脉之力,放大净化效果,覆盖范围...理论上是整个战场。”
羽商倒吸一口冷气:“你疯了?这种规模的装置,先不说做不做得出来,光是启动需要的灵力就能抽干十个青珞!”
“所以需要龙脉节点供能。”墨尘指着图纸上的几个点,“我已经选好了三处节点,都是灵气充沛又相对隐蔽的位置。装置会做成可拆卸的,分块运输,到现场组装。”
“成功率?”苍溟问。
墨尘沉默了很久:“三成。而且一旦启动,无法中途停止。要么净化成功,要么...装置过载爆炸,方圆百里夷为平地。”
议事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重岳缓缓开口:“墨尘星枢,你可知道,如果这个‘净世轮’失败,会死多少人?”
“知道。”墨尘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但如果没有它,按照现在的推算,联军胜算不到一成。有了它,至少有三成。”
“万一失败——”青岚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我们就和幽昙同归于尽。”墨尘收起图纸,转身朝门外走去,“我做这个,不是为了那三成的胜算,是为了那一线希望。诸君,各自准备吧。”
他走出议事厅,夜风很凉。仰头望去,九域的星空依旧璀璨,可他知道,也许用不了多久,这片星空就会被战火染红。
工坊里,那盏长明灯还亮着。
墨尘走进去,反手关上门。他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图纸、半成品的零件、计算到一半的公式,忽然觉得很累。
但他还是坐了下来,拿起刻刀。
刀锋在特制的金属板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火星在黑暗中溅起又熄灭。
一下,又一下。
就像很多年前,他父亲也是这样坐在这个位置,在灯下刻着一块永远也刻不完的板子。那时墨尘还小,趴在门边偷看,觉得父亲背影像一座山。
后来山倒了。
再后来,他也成了别人的山。
刻到深夜时,羽商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食盒。“就知道你没吃。”他把食盒放在桌上,瞥了眼墨尘手里的活计,“这就是‘净世轮’的核心部件?”
墨尘“嗯”了一声,没停手。
羽商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墨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赢了,你要做什么?”
刻刀顿了顿。
“没想过。”墨尘实话实说。
“我想过。”羽商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屋顶的横梁,“我想开个茶馆,就开在最热闹的街市。每天听来来往往的人讲故事,真的假的都行。你呢?真的没想过?”
墨尘放下刻刀,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如果赢了...”他缓缓说,“我想睡三天三夜。然后,把工坊拆了,种点竹子。”
羽商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种竹子?墨尘啊墨尘,我真是看不透你。”
墨尘没笑。他重新拿起刻刀,在最后一个卡槽处落下精准的一笔。
“因为竹子长得快。”他轻声说,“死了,也能很快长出来。”
窗外,起风了。
工坊里的长明灯晃了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九域的各个角落,云泽的鲁老正对着图纸修改第一千零三处细节;寒铁堡的熔炉彻夜不熄,铁心大师亲自抡锤,火星溅满了赤裸的胸膛;青竹轩的老妪在灯下劈着竹篾,手指被割破多少次也浑然不觉...
这是战前的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
明日,太阳照常升起时,九域将开始一场与时间的疯狂赛跑。而墨尘知道,他们能赢的唯一机会,就是把每一个零件、每一道工序、每一次心跳,都押在这条跑道上。
他吹掉金属板上的碎屑,那上面精细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像一条没有退路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