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过了第二条,关于她个人的那一条。
重岳自然听出来了。他嘴角噙着一丝看不出意味的笑,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么,第二条呢?‘护国圣女’之位,于你而言,并非束缚,而是保障。有了皇室正统的名分,九域之内,无人再敢质疑你身份来历,无人敢以‘异星’之名对你不利。你将真正立于不败之地。这,是本王能给你的,最重的筹码。”
保障?名分?
青珞忽然想笑。是啊,多么诱人的筹码。从此不必再担心被视为异类,不必再承受猜忌的目光,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走在阳光之下,享受万民敬仰。
可代价呢?是将自己变成皇室的一尊金身神像,一言一行皆需符合“圣女”的规范,成为重岳巩固权柄、号令四方最有力的旗帜。她的意志,她的选择,都将与皇室紧紧捆绑,再无自由可言。
她想起赤炎在廊下对她说的话:“你不必对任何人低头。”
想起青岚师父温润却隐含担忧的目光。
想起羽商玩世不恭表象下的提醒:“小琉璃,这世上最贵的东西,往往标着最便宜的价码。”
想起墨尘沉默的注视,想起苍溟司命深不见底却终究给予她信任的眼神。
想起那些在战场上倒下、再也回不来的人。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株老梅在寒风中瑟缩,小小的花苞紧紧包裹着,不知何时才能绽放。
“殿下,”她背对着重岳,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自异世而来,身无长物,唯有这枚玉璜,和一群愿以性命托付的同伴。我所求不多,不过是一个心安,一个问心无愧。‘护国圣女’的名位,太重,我担不起。我青珞,只是青珞。若此番能胜,是我与同伴、与所有为之奋战之人,共同的胜利。若败……”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如水,却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亮得惊人。
“青珞愿与这片山河,同葬。”
重岳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敛去了。
他看着她,这个来自异世、本应柔弱无依的女子,此刻站在那里,身姿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竹。她眼里没有对权位的渴望,没有对名分的贪恋,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执拗的坚定。
这种坚定,他曾在誓死守城的将士眼中见过,曾在为民请命的诤臣脸上见过,却从未在一个如此年轻、且身负如此特殊力量的女子眼中,看得如此清晰。
筹码……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提出的那些筹码,在这个眼神面前,竟有些苍白可笑。
“你可知,拒绝皇室的好意,意味着什么?”重岳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压力,“意味着你将失去最大的倚仗。守垣司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战后人心思定,必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盯着你身上的力量。没有皇室这面大旗,你如何自处?苍溟又能护你到几时?”
这是威胁,也是提醒。赤裸而现实。
青珞却微微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是释然。
“殿下,我一路行来,倚仗的从来不是某个人,某个势力。”她轻声说,“是道理,是人心,是我自己这双手,和身边愿与我并肩同行的人。皇室的支持,我很需要,但若这支持需要我交出自己,变成一具任人摆布的木偶,那我宁可不要。”
她走回桌前,并未坐下,只是微微欠身。
“殿下的三条,恕我无法全盘接受。但整合各方、调度资源之事,确需殿下鼎力。若殿下愿以大局为重,我青珞在此承诺,此生绝不与皇室为敌,亦会尽我所能,助九域恢复平衡,龙脉安宁。这,是我的诚意,也是我的底线。”
说完,她不再看重岳的脸色,转身朝门外走去。
手触到门扉冰凉的花纹时,身后传来重岳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若本王说,只要你在天下人面前,接受一次正式册封,做一场戏,给皇室、给天下人一个台阶。之后,你依旧是你,皇室绝不干涉你任何行事。这个条件,你可愿考虑?”
青珞脚步一顿。
做一场戏。一个双方心知肚明的仪式,一个对外的交代。皇室得到了“天命所归”的象征,她得到了实际上的自由和皇室明面上的支持。
这似乎……是一个折中的选择。一个更聪明、更圆滑的选择。
她停在门边,没有回头。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也吹动了她的衣摆和发丝。
许久,她轻轻推开门。
“殿下,戏做多了,就成真的了。”她的声音混着寒风飘进来,清晰而坚定,“我这个人,不太会做戏。告退。”
门扉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里温暖的空气,也隔绝了重岳深邃难辨的目光。
青珞走下台阶,步入凛冽的寒风之中。天空开始飘下细碎的雪粒,落在她脸颊上,冰凉一片。
她知道,从她踏出那扇门开始,与皇室的关系,将走入另一条更加微妙、也更加艰难的道路。重岳不会轻易放弃他的计划,而她也绝不会妥协自己的底线。
接下来的最高会议,将是一场更加艰难的博弈。
但她心里,却奇异地松快了许多。
有些路,只能自己选。有些头,不能低。
雪渐渐大了,将她来时留下的浅浅脚印覆盖。她拢了拢衣襟,朝着守垣司的方向,一步步走去。身影在渐密的飞雪中,显得孤单,却异常挺拔。
偏厅内,重岳独自坐在椅上,望着那扇已然关拢的门,许久未动。桌上的茶早已凉透,汤色浑浊。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寂的厅内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不会做戏……么?”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扶手上划动。
真是个……一点都不会讨价还价的傻子。
可偏偏是这样的傻子,让那些精于算计、步步为营的人,显得如此面目可憎。
他端起那杯冷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直抵心底。
也罢。
既然筹码不够,那就……换个方式下注。
他抬手,轻轻击掌。
一道黑影如同雾气般,悄然自角落浮现,躬身待命。
“传令下去,”重岳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威严,“明日最高会议,皇室一系,全力支持守垣司提出的‘集结精锐、直捣黄龙’之议。所需一应粮草、军械、灵材,由内库先行拨付三成,其余部分,着户部与兵部三日内筹齐。”
黑影微微一震,显然对这个命令感到意外,却不敢多问,只低声道:“遵命。”
“还有,”重岳目光投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缓缓道,“将‘护国圣女’的提议,暂且压下。对外……就说是本王考虑不周,此事容后再议。”
“是。”
黑影领命,又如雾气般消散。
厅内重归寂静。重岳独自坐在这空旷的暖阁里,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雪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筹码,有时未必是拿在手里的,才是筹码。
有些人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值得投资的……奇货。
他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那上面盘踞的螭龙纹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而冰冷的光泽。
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