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将法。
老套,但有用。
青珞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苍溟在权衡,赤炎在压抑怒火,青岚眉头微蹙,羽商嘴角的笑冷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若拒绝,刚才谈妥的一切都可能作废。皇室会退出,联盟会出现裂痕,面对幽昙,胜算少一分。
可若立下血契,就等于把命门交到了别人手里。今日重岳要她“应请出手”,他日就能要她做更多事。血契的束缚,是实实在在的枷锁。
“琉璃。”苍溟忽然唤她。
青珞看向他。
这位守垣司之主的眼里,是少见的挣扎。他在说:你可以拒绝,后果我来担。
可她不能。
她想起北境战场上那些死去的将士,想起西境瘟疫中哀嚎的百姓,想起青岚不眠不休研制解药时眼底的血丝,想起赤炎浑身是血还挡在她身前的模样。
她这条命,是守垣司救的。她这点本事,是这世间给的。
那便还了吧。
“好。”青珞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立。”
“琉璃!”赤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生疼。
她转头看他,轻轻笑了笑:“赤炎,没事的。”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赤炎的手颤了颤,缓缓松开。
老者捧着帛书和一把银匕走到她面前。匕首很精致,刃口泛着冷光。
青珞接过匕首,在指尖轻轻一划。血珠涌出,滴在展开的帛书上。那血渗进明黄的丝帛,化作一行行金色的字迹——正是刚才约定的内容。
“以血为契,以魂为质,”老者沉声念诵古语,“契成无悔,违者天诛。”
最后一个字落下,青珞忽然感觉到某种无形的锁链缠上神魂,不痛,却真切地存在着。她知道,成了。
重岳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起身抚掌:“琉璃姑娘爽快。既如此,皇室当倾力相助,与守垣司共抗大敌。”
他朝苍溟拱手:“司命,盟约既成,本王这便回去调拨粮草军械。三日内,第一批物资必到垣都。”
苍溟起身还礼,神色依旧沉稳:“有劳殿下。”
又一番客套后,重岳带着人走了。议事厅里只剩下守垣司众人,空气沉默得压抑。
“你不该答应的。”赤炎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沙哑。
“总要有人让步。”青珞看着指尖那道浅浅的伤口,血已经凝了,可那锁链的感觉还在,“他是皇室代表,要的是脸面,是保障。血契给了他保障,也给了皇室台阶下。”
“那是血契!”赤炎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起,哐当落地,摔得粉碎,“他今日要你应请出手,明日就能要你做别的!那是绑在你神魂上的东西!”
“我知道。”青珞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可赤炎,我们没有时间了。幽昙不会等我们吵出个所以然。每拖一日,就可能多死千百人。”
赤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别过脸去,下颌线绷得死紧。
“琉璃,”青岚走到她身边,递过一方素帕,“擦擦手。”
她接过,低声道谢。
“血契虽重,却非无解。”羽商忽然开口,依旧倚在窗边,望着重岳一行人远去的背影,“世间万物,有契必有解。待战后……总有法子。”
“那是后话。”苍溟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眼下盟约已成,该想的是如何打赢这一仗。赤炎,北境防线图可备好了?青岚,西境所需药材清单可齐全?羽商,幽昙主力动向的最新情报,日落前我要看到。”
一连串命令下来,众人神色一肃,齐声应道:“是!”
“至于你,”苍溟看向青珞,眼神复杂,“好好休息。三日后,随我去看第一批物资。皇室既出了血本,我们总得给足面子。”
青珞点头。
众人散去,议事厅里只剩下她和一地碎瓷。夕阳从窗棂斜斜照进来,把那摊茶渍照得发亮。她蹲下身,一片一片去捡那些碎瓷。锋利的边缘割破指尖,新伤叠旧伤,可她不觉得疼。
“值得吗?”
她抬起头,看见羽商去而复返,正倚在门边看她。
“什么值不值得?”她轻声问。
“用你的自由,换这场仗的胜算。”羽商走过来,也蹲下身,帮她捡那些碎片,“血契这种东西,一旦沾上,就像鬼魅缠身,甩不掉的。”
青珞看着掌心的碎瓷,忽然笑了:“羽商,你知道吗?在我来的那个地方,有句话叫‘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以前总觉得这话假大空,可现在……”她顿了顿,“现在我觉得,人活一世,总得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
羽商静静看她。
“我不是圣人,我会怕,会后悔,会想逃。”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可每次闭上眼,我都会看见那些死在蚀妖手里的人,看见流离失所的百姓,看见青岚累到晕倒,看见赤炎浑身是血……然后我就觉得,这点代价,我付得起。”
碎瓷捡完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再说了,”她看向羽商,眼里有光,“不是还有你们吗?你们不会看着我被人欺负的,对不对?”
羽商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不再有往日的轻佻,而是难得的认真。
“对。”他说,“不会。”
窗外,落日沉入远山,天边烧起一片血红的晚霞。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有新的仗要打,新的谈判要磨。
可至少今夜,盟约成了。
青珞走出议事厅,深深吸了一口秋夜的凉气。指尖的血契隐隐发烫,像在提醒她那份沉甸甸的代价。
可她抬起头,看着渐暗的天空中亮起的第一颗星,忽然觉得,这一切,或许真的值得。
远处传来训练场收操的号角声,悠长而苍凉,在这座即将面临大战的城池上空,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