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沙尘,刮过赤脊关隘斑驳的城墙。
青珞站在了望塔上,望着关隘内摇曳的火把光影,心里那点不安像墨滴入水,正缓缓洇开。五天前,赤炎亲自拜访云泽白氏带回的盟书还带着火漆的温热气息,苍溟在议事厅展开那卷镶着银丝边的羊皮纸时,眉宇间难得松动——白氏不但承诺出三万私兵、开放三条粮道,还愿将家族秘藏的七件镇邪法器全数借出。
那是联盟组建以来,最大的一桩收获。
可此刻,青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璜。这枚温润的物件今夜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远处白氏族长苏文镜的营帐灯火通明,酒宴的喧哗声隐约可闻——那位以儒雅谦和着称的老者,正在款待赤炎和今日刚抵达的粮草督运使。
“不对劲。”她低声说。
身后的青岚正借着月光清点药箱,闻言抬头:“什么不对?”
“太顺利了。”青珞转过身,夜风扬起她鬓边碎发,“从赤炎将军带回盟书,到白氏主动提出派兵护送粮草,再到今夜这场接风宴——每一步都顺畅得像排演好的戏。”
青岚将一株晒干的月见草小心放入药囊,动作未停,声音却沉了:“你在怀疑白氏?”
“我怀疑所有太过完美的东西。”
这不是青珞第一次有这种预感。三天前,当白氏的先锋部队提前三日抵达预定地点,还“恰好”协助守垣司击退了一小股蚀妖袭扰时,羽商曾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似笑非笑地说:“哟,这殷勤献得,不知道的还以为白氏是咱们养的家臣呢。”
当时赤炎皱眉:“羽商,慎言。苏族长是诚心结盟。”
“诚心?”羽商扇子一收,眼神凉了几分,“我这个人呐,最怕别人对我太诚心——诚心得让我心里发毛。”
现在想来,那话里全是未尽之意。
“青珞姑娘。”下方传来守卫的唤声,“赤炎将军让您去主帐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她与青岚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眼底的凝重。
主帐设在关隘中央,原本是守将的议事厅。青珞掀帘进去时,赤炎正背对着帐门,望着墙上那张巨大的九域地形图。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姿投在图上,影子恰好盖住云泽一带。
“坐。”他没有回头。
青珞在侧席坐下,注意到案几上摆着三只空了的酒盏,空气里还浮着淡淡的竹叶青香气——苏文镜最爱这种酒。
“宴散了?”
“刚散。”赤炎这才转过身,眉心有一道很深的褶,“苏族长醉了七分,拉着我说了半时辰的旧事。他年轻时曾随我父亲征战北疆。”
这是赤炎第一次主动提起家族往事。青珞安静听着,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说,看到我,就像看到当年的赤老将军。”赤炎走到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酒盏边缘,“他说,白氏愿倾全族之力,助守垣司平定此乱,还九域太平。”
“然后呢?”
“然后他哭了。”赤炎抬眼,烛光在他眼中跳动,“一个年过六旬、执掌一族四十年的老人,在我面前哭得像孩子。他说……对不起我父亲。”
帐内忽然静得可怕。
青珞感到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对不起?”
“三十七年前,魔渊谷之战。”赤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父亲率八千赤羽军为先锋,本该有白氏两万兵马侧翼接应。可白氏的援军迟了整整六个时辰——等他们到时,赤羽军只剩三百二十七人,我父亲身中十七箭,死在谷口。”
他顿了顿:“战后军法司查过,说白氏是遇上山洪冲垮了粮道,不得已改道。我父亲临终前却说……不怪他们。”
“你信了?”青珞轻声问。
赤炎沉默了很久,久到烛花“噼啪”爆开一声。
“我信了我父亲一辈子。”他说,“他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战场上可以怀疑任何事,但绝不能怀疑同袍的后背。所以白氏递出盟书时,我对自己说——赤炎,三十七年了,该过去了。”
他走到青珞面前,单膝蹲下,这个素来挺拔如枪的男人此刻微微佝偻着肩:“可你告诉我,青珞,为什么我今夜看着他哭,心里头却一阵阵发冷?”
四目相对。
青珞看到他眼底深藏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自己信错了,怕三十七年前的旧事重演,怕这一错,赔上的是整个联盟,是此刻正在各地苦战的同袍的命。
她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赤炎的掌心全是茧,此刻却冰凉。
“赤炎,”她一字字说,“若真是山洪冲垮粮道,改道需要六个时辰吗?”
烛火猛地一晃。
赤炎瞳孔骤缩。
就在这瞬间——
“报——!”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几乎是跌进来的,脸上毫无血色:“将军!西、西面粮仓起火了!”
“什么?!”赤炎霍然起身。
“不止粮仓!”另一名士兵连滚爬进来,甲胄上全是烟灰,“白氏营地方向有异动!他们、他们的人正在往关隘内门移动!”
赤炎一把抓起立在案边的长刀,刀锋出鞘的声音尖锐刺耳:“苏文镜呢?!”
“不、不见了!宴散后他说回营醒酒,可方才起火时,守营的弟兄说根本没见人回去——”
话音未落,关隘西侧骤然爆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是火药库的方向。
整个地面都在震颤,帐顶灰尘簌簌落下。青珞被震得踉跄,赤炎一把扶住她,朝外厉喝:“传令!全军戒备!关内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内门半步!”
可是已经迟了。
当两人冲出营帐时,看到的是一片炼狱般的景象——西面粮仓方向火光冲天,浓烟翻滚着吞噬夜空,而更近处,白氏那三千“护送粮草”的精兵,正倒戈杀向关隘内门!
他们穿着与守垣司几乎一样的甲胄,只是臂上缠了一道白巾。火光映亮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每一张都麻木得可怕,挥刀砍向半个时辰前还一起守夜的“同袍”。
“混账……”赤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睛红得要滴血。
“将军!内门守军顶不住了!白氏的人太多了,而且他们、他们从里面打开了侧门小闸!”
内奸。
里应外合。
青珞浑身发冷。她终于明白那股不安来自哪里——白氏献上的不仅是盟书,更是三千把插在联盟心口的刀。而这三千把刀,是由赤炎亲自迎进关隘,亲自安排在最要害的位置。
“去内门!”赤炎已朝那个方向冲去,青珞咬牙跟上。
一路上,惨象触目惊心。许多守垣司士兵是在睡梦中被“盟友”杀死的,还有些至死瞪着眼,手里还攥着傍晚时和白氏兵交换的干粮。青珞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个爱笑的小兵,昨天还偷偷塞给她一个烤红薯,说老家就这做法最甜。
现在那张脸浸在血泊里,再也不会笑了。
内门处已成血海。
守军不过五百,要面对三千蓄谋已久的叛军,还要防备从内部打开的小闸不断涌入的敌人。赤炎如虎入羊群,长刀所过血肉横飞,可个人的勇武在这种绞肉场里,杯水车薪。
“结阵!龟甲阵!往闸口压!”他嘶吼着指挥,声音在爆炸和喊杀声中几乎被淹没。
青珞背靠着一段残墙,玉璜在掌心发烫。她闭眼,竭力调动那些还不算熟练的灵力——净化之力对蚀妖是利器,对人却效果甚微。可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淡金色的光以她为中心漾开,所过之处,己方士兵身上的伤口开始缓慢愈合,疲惫稍减。但这微弱的光在滔天血色里,像风中残烛。
“青珞姑娘!小心!”
她猛地睁眼,一柄染血的刀已劈到面门!
来不及躲了——
“铛!”
另一柄横刀架住那刀,持刀的手稳如磐石。羽商那张总是带笑的脸此刻冷若冰霜,手腕发力震开敌人,反手一刀刺入对方咽喉,动作干净得残忍。
“发什么呆?”他一把将青珞拽到身后,扇子早已不知丢到哪去,手中横刀滴着血,“苏文镜那老狐狸在哪儿?”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