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在闸口附近。”羽商语速极快,眼睛扫过混乱战场,“里应外合,开闸放人——这种脏活儿,他得亲眼看着才放心。”
话音未落,远处闸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嗡鸣。
那声音低沉,却穿透所有厮杀声,钻进每个人耳膜。正在厮杀的白氏叛军听到这声音,动作齐齐一顿,然后——开始后撤。
不是溃退,是有序的后撤。
赤炎正要率人追击,羽商却厉喝:“别追!是调虎离山!”
晚了。
几乎在同时,关隘东侧、南侧、北侧同时传来爆炸声!伴随着守军凄厉的惨叫——
“他们在炸墙!”
“东面塌了!”
“蚀妖!蚀妖涌进来了!”
青珞终于看懂了这盘棋。
白氏的叛变从来不是要占领赤脊关——他们是要打开这道屏障,把外面那些游荡的、被幽昙驱赶过来的蚀妖潮,放进来。
用这座关隘,用关隘里上万守军和囤积的粮草军械,用整个西线的战局,做一场血祭。
“去找苏文镜。”羽商抹了把脸上的血,眼神冷得像淬毒的刀,“我去堵东面的缺口。青岚去了南面。赤炎,这里交给你——”
“不必找了。”
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响起。
火光与烟尘中,苏文镜缓缓走来。他仍穿着宴上那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手里甚至还端着半杯未饮尽的竹叶青。在他身后,八名气息沉厚的老者无声而立,每人袖口都绣着一朵小小的、盛放的白昙花。
幽昙的标志。
赤炎盯着他,盯着这个半个时辰前还在自己面前哭诉忏悔的老人,一字字问:“为什么?”
苏文镜笑了。那笑里没有得意,没有猖狂,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疲惫。
“赤炎贤侄,你父亲当年也问过这个问题。”他抿了口酒,“我告诉他:因为这世道,总要有人来重新洗牌。守垣司守了九域三百年,守出了什么?门阀倾轧,龙脉淤塞,蚀妖横行——苍溟做不到的事,幽昙大人做得到。”
“所以你就投靠那个疯子?”赤炎刀尖在颤,“所以他许了你什么?事成之后,云泽白氏裂土封王?”
“王?”苏文镜摇头,像在惋惜晚辈的天真,“我要的从来不是王爵。我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九域——没有蚀,没有争斗,没有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守护者’。为此,死些人算什么?赤脊关算什么?哪怕九域死一半人,剩下一半活在净土里,也值了。”
他抬眼,望向远处不断涌入的蚀妖潮,眼神近乎狂热:“看,它们在净化。净化这污浊的世间——”
“你疯了。”青珞轻声说。
苏文镜转向她,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玉璜上,忽然变得无比温柔:“小姑娘,你就是‘龙心’吧?幽昙大人说得对,你真干净……干净得让人想毁掉。不过别急,等这关隘破了,我会亲自带你回去。大人很想见你。”
赤炎一步踏前,挡在青珞身前。
“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我会的。”苏文镜叹息,“贤侄,你我两家数十年的交情,我给你个痛快。”
他抬手。
八名老者同时动了。
那一瞬间爆发的灵力威压,让方圆十丈内的空气都扭曲了。赤炎闷哼一声,七窍渗出鲜血,却死死挡在青珞面前,一步不退。
羽商咬牙,横刀欲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苏文镜。”
冰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所有人抬头。
苍溟立在残破的了望塔顶,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是黑压压的、不知何时已然抵达的守垣司援军。而为首一排弩手箭已上弦,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破灵矢,专克修士护体罡气。
“你……”苏文镜脸色终于变了。
“你以为,我会把西线门户,全押在一纸盟书上?”苍溟缓缓走下虚空,每一步都像踏在众人心上,“白氏的三万私兵,此刻应该已被缴械。你藏在百里外山谷里的两万伏兵,半个时辰前就降了。至于你打开的三处闸口——”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早就让人,换了位置。”
苏文镜手中的酒杯,“啪”一声碎了。
几乎同时,远处那三处“被炸开”的缺口内,忽然爆出刺目的金光!那是早就埋伏好的净化大阵,涌入的蚀妖在金光中哀嚎消散,而预想中的内外夹击,成了一个笑话。
“不可能……”苏文镜踉跄退后,“你什么时候——”
“从你递出盟书那一刻。”苍溟已走到近前,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冰冷的杀意,“苏文镜,三十七年前你欠赤羽军的债,今夜该还了。”
八名老者厉喝着扑上。
苍溟甚至没动。
他身后,十二道黑影鬼魅般掠出——守垣司最隐秘的力量,“影宿”。没有惊天动地的对轰,只有短促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声音。不过三次呼吸,八具尸体倒地。
苏文镜孤零零站在中央,像狂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他看看苍溟,看看赤炎,最后看向青珞腰间的玉璜,忽然疯狂大笑。
“好……好一个苍溟!好一个守垣司!”他笑出眼泪,“可你以为你赢了?幽昙大人的棋,从来不止一步——”
话音戛然而止。
他胸口,一截刀尖透出。
握刀的是他身后一名“影宿”,刀锋一拧,苏文镜眼中光芒涣散,缓缓跪倒,最后吐出的字混着血沫:“……大人……不会……放过……”
尸体重重倒地。
战场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远处的火光,和渐渐平息的厮杀声。
赤炎仍握着刀,指节发白。他看着苏文镜的尸体,看着这个父亲到死都说“不怪他”的人,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最终却只是颓然垂下手。
苍溟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赤炎,”司命的声音罕见地温和了一瞬,“你父亲没看错人。今夜若没有你那份不安,没有你坚持在宴后找我密谈,此刻躺在这儿的,就是我们。”
赤炎猛地抬头。
苍溟已转过身,望向远处渐渐被控制住的战场:“但记住这个教训——在这盘棋里,一步信错,满盘皆输。”
夜风吹过,卷起浓烟和血腥气。
青珞站在原地,看着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抬走同袍的遗体,押走投降的叛军。羽商在远处和谁说着什么,青岚正带着医士救治伤兵。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背叛从未发生。
可她掌心全是冷汗。
苏文镜临死前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她耳朵。
“幽昙大人的棋,从来不止一步。”
她缓缓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今夜无月无星,只有赤脊关的火光,将半边天染成血色。
这棋局,才刚开局。
而他们每个人,都已在棋盘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