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深夜的议事厅里摇曳,将墙壁上那张巨大的九域地形图映得忽明忽暗。
青珞站在地图前,指尖还残留着朱砂的痕迹。她已经在这张图前站了三个时辰,看着那些用不同颜色标记的线条逐渐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九域的巨网——一张用血与火即将织就的战网。
“北境防线,由赤炎将军统率定北军三万,联合玄铁卫八千,死守断龙峡。”苍溟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内回荡,沉稳中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他手中的长杆在地图北部重重一点,“此处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但也是幽昙主力最可能强攻的方向。”
羽商斜倚在窗边,月光将他半边脸照得苍白。他捻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干果,嚼得咔嚓作响:“断龙峡守不住。我不是说赤炎守不住,我是说那地方本身就有问题。”他吐掉果壳,走到地图前,指尖顺着山脉线滑动,“你们看这地脉走向——三年前西麓发生过地动,山体内部早已是蜂窝状。幽昙只要派人从地下潜入,引爆几个关键节点……”
他没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言下之意。
墨尘从阴影中抬起头,手中的炭笔在纸上划出尖锐的声响。他在绘制某种器械的草图,头也不抬地说:“给我三百斤淬火黑铁,五十方青金石,三天时间。我能做出探测地下百尺震动的机括。”
“材料今晚就调给你。”苍溟没有任何犹豫,“羽商,你继续说。”
“所以北境不能只守一处。”羽商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三道箭头,“赤炎带主力守正面,但两侧必须布置游骑。我建议让‘风隼营’去——那帮家伙跑得快,眼睛毒,最适合打游击。”
青珞默默听着,手中的笔在竹简上记录。她的字迹从一开始的歪斜,到如今已能流畅书写九域文字,只是握笔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西境呢?”重岳的声音从议事厅深处传来。他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身披玄色大氅,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这位皇族代表今日难得亲自到场,而非派人传话。
苍溟看向青珞。
青珞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她手中的长杆指向西部那片标注着密密麻麻红点的区域——那是蚀妖瘟疫爆发最严重的地方。
“西境交给我和青岚先生。”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青岚先生已研制出第三代净化药剂的配方,但需要现场采集‘月见草’和‘地脉晶尘’作为药引。这两样东西无法长途运输,必须在当地炼制。”
羽商挑眉:“所以你们要深入疫区?小琉璃,你知道西境现在是什么样子吗?十室九空,腐尸遍地,活下来的人里一半已经疯了。”
“我知道。”青珞的指尖在地图上西境某处轻轻一点,“所以我们不去城镇。青岚先生查到,在枯骨林深处有一处未被污染的月见草生长地。我们从侧翼绕过主要疫区,直取药源。”
“枯骨林……”重岳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那地方连猎户都不去。传说有古战场冤魂徘徊,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出来。”
“所以需要墨尘先生的机关术。”青珞转向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工匠,“青岚先生说,枯骨林的‘冤魂’可能是某种地脉异常产生的幻象。如果能制造干扰灵气波动的器械——”
墨尘终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他盯着青珞看了半晌,沙哑开口:“可以。但要加价。战争结束后,守垣司藏书楼三层对我无条件开放三个月。”
苍溟皱起眉:“三层存放的是禁忌机关术典籍。”
“所以呢?”墨尘冷笑,“仗打赢了,那些禁忌还有意义吗?打不赢,大家一块完蛋,更没意义。”
长久的沉默。
“准。”苍溟吐出一个字。
墨尘低下头,继续在纸上画那些旁人看不懂的线条。
羽商吹了声口哨,打破凝重的气氛:“行,西境算有着落。那东线呢?东海沿岸那帮世家诸侯,个个拥兵自重,听调不听宣。让他们出兵?难。”
重岳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东侧。他的影子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几乎将整片东海区域笼罩。
“东海十七诸侯,本王亲自去谈。”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议事厅安静下来,“三日内,本王要看到他们的联军在潮汐城集结。若有不从者——”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地图上某个诸侯国的位置,“战后,东海便少一家诸侯。”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青珞脊背发凉。
“南疆呢?”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战略部署,“南疆多山岭丛林,大军难以展开。幽昙如果从那里渗透……”
“南疆交给我。”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皓玄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白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没有进屋,只是倚着门框,月光将他照得像个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羽商眯起眼:“哟,稀客啊。我还以为你要在山里修到地老天荒呢。”
皓玄没理会他的调侃,目光落在地图南疆那片葱郁的绿色上:“十万大山是我的地盘。里面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认得我的气息。幽昙的人进得去,出不来。”
他说得平淡,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苍溟深深看了皓玄一眼:“需要多少人配合?”
“一个都不要。”皓玄说,“人多反而碍事。给我南疆所有已知和未知的地脉节点图,三日内,我会让那些山脉活过来。”
“活过来?”青珞忍不住问。
皓玄终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问“太阳为什么升起”的孩童:“山有灵,水有魂。只不过你们习惯把它们当作死物罢了。”他转身欲走,又停住,补了一句,“小丫头,你在西境若找到‘地脉晶尘’,留一块。那东西对我有用。”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羽商“啧”了一声:“这家伙,还是这么神神叨叨。”
“但他的承诺,比任何军令状都可靠。”苍溟重新看向地图,“如此,四方防线初步划定。但还差最关键的一环——”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地图中央。
那是整个九域的心脏,也是龙脉主脉汇聚之地。在地图上,它被标记为一个金色的漩涡图案,旁边用朱砂写着两个小字:
皇都。
“幽昙一定会攻击皇都。”重岳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为占领,是为摧毁。摧毁九域象征,摧毁人心,摧毁龙脉的枢纽。”
“所以我们必须在皇都外围布置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防线。”苍溟的长杆在地图上皇都周边画出一个圈,“此处,需要一支能够机动支援四方、同时死守核心的部队。这支军队必须绝对忠诚,战斗力顶尖,且——”
“且甘愿成为弃子。”重岳接过了话,语气平静得可怕,“因为一旦战事吃紧,四方防线都可能向皇都求援。而这支军队无论看到哪一边溃败,都不能动。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确保皇都本身万无一失。”
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我去。”
青珞抬起头,发现说话的是自己。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带着玉璜,留在皇都。”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想象中更稳,“玉璜能净化蚀妖,也能稳定地脉。只要我在皇都,就能最大限度地维持龙脉主脉的稳定,为四方提供灵气支持。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苍溟:“而且我是幽昙的首要目标。我留在皇都,他会把主力调来进攻。这样,其他战线的压力会小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