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没接这话。他转身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递给羽商。
“这是什么?”
“改进的‘子母传讯盘’。”墨尘打开盒子,里面是两块巴掌大小的铜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最大传输距离三百里,误差不超过十里。一对盘,用精血认主后,只要在范围内,就能传递简单的讯号——比如‘安全’、‘遇袭’、‘急需补给’。”
羽商眼睛一亮——这东西对运输队太有用了!现在前线和后方的传讯,要么靠人力跑死马,要么靠高阶修士用传音符——而传音符制作不易,根本不够用。
“能量产吗?”
“难。”墨尘摇头,“核心符文要用到‘空冥石’,那东西比灵石还稀缺。我搜刮了垣都所有库存,只够做五十对。你先紧着最重要的线路用。”
“五十对...够了。”羽商小心地收起盒子,“墨尘,谢了。”
“不用。”墨尘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张巨大的图纸,“前线在死人,我这里快一点,也许就能少死几个。只是‘也许’。”
他说得很平淡。但羽商看见他撑在图纸边缘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工棚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羽商和墨尘同时抬头,看见一队人马从仓库区大门匆匆进来——是青珞,身后跟着几个守垣司的修士,人人身上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味。
羽商迎出去。
青珞的脸色很差,眼下的乌青比羽商还重。她身上的月白衣裙下摆沾着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渍——不是她的血。她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孩子蜷在她怀里,小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
“怎么回事?”羽商快步上前。
“从西边撤下来的难民队里发现的。”青珞的声音哑得厉害,“这孩子父母都死在了路上,她自己也染了疫病。青岚师兄那边人满为患,我就先带回来了。”
她说着,轻轻把孩子交给迎上来的医官,又从袖中掏出一卷染血的布:“这是难民队里统计的名单...活着到垣都的,不到出发时的一半。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死在路上了。”
羽商接过那卷布。很轻,但他觉得手在往下沉。
“粮呢?”他听见自己问。
“沿途的救济点,有五个已经断粮了。”青珞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羽商,他们在吃树皮。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人在挖观音土...你知道那东西吃下去会怎么样。”
羽商知道。腹胀,便秘,最后活活憋死。
“重岳殿下昨天批的调粮令,说是从南境调一百万斤应急。”羽商说,“第一批应该三天后到。”
“一百万斤...”青珞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羽商,你知道现在垣都外围有多少难民吗?七十万。还在增加。一百万斤,每人每天半斤稀粥,也只够撑三天。三天后呢?”
羽商答不上来。
墨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给青珞一壶水。青珞接过,却没喝,只是紧紧攥着壶身,指节泛白。
“我回来的路上,看见运粮的车队了。”她低声说,“每辆车都有禁军押送,插着重岳殿下的旗。车队很长,很长...但所有粮食,都是直接运进军营仓库的。难民安置点那边,今天早上发的粥,已经稀得能照见人影了。”
工棚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民夫的号子声,和打铁的叮当声,空洞地回响。
“他在囤粮。”羽商说,声音很轻,“囤够了军粮,才会考虑难民。”
“那是七十万人命!”青珞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前线在打仗,我懂!可后方如果崩了,饿死的人、暴乱的人、疫病扩散...仗还用打吗?幽昙都不用动手,我们自己就完了!”
“他知道。”羽商说,“但他更知道,如果前线败了,死的不只是七十万,是七百万,七千万。他在赌——赌难民能多撑几天,赌前线能快点打赢。”
“赌...”青珞笑了,笑得肩膀发颤,“用几十万条命去赌...”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发抖。
墨尘沉默地站着。羽商看着青珞的背影,看着她裙摆上那些已经发黑的血渍。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是墨尘先开口。
“我改进了水车。”他说,声音在打铁声的间隙里,显得很平静,“在难民区打井,配上我的水车,一天能多供三千人喝水。井打得深些,水干净,能少闹些痢疾。”
青珞慢慢转过身。
“需要多少人?”她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圈还红着。
“二十个工匠,一百个劳力。材料我出。”墨尘说,“但重岳那边如果问起...”
“就说是我要建的,用我私库的钱。”羽商接话,“他要是连这都拦,我就去问问那些还在前线拼命的将士,他们舍生忘死保卫的殿下,到底在保卫谁。”
青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羽商。”
羽商摆摆手,想笑一下,但嘴角扯不起来。他看向远处——粮车还在络绎不绝地驶进军营仓库,禁军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而在更远的城外,七十万人正在饥饿、疾病和绝望中挣扎。
这条后勤保障线,连接的不只是前线和后方,还有生与死,希望与绝望,人心与江山。
而他们所有人,都在这条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的线上,摇摇欲坠地走着。
“墨尘。”羽商忽然说。
“嗯?”
“你那五十对传讯盘,先拨十对给青珞。”羽商说,“难民安置点之间也需要联系。哪边缺粮,哪边有疫病,得尽快知道。”
墨尘点头:“好。”
“还有,”羽商从怀里掏出那块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青珞,“吃点东西。你要是倒下了,那七十万人就真没指望了。”
青珞看着那半块糕,又看看羽商疲惫的脸,终于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
很甜。甜得发苦。
羽商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些望不到头的车队,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在算盘上跳跃的、关乎生死存亡的珠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迈开步子,走向下一个等着他解决的问题。
晨光终于完全撕开夜幕,照在这片喧嚣而沉重的土地上。战争还在继续,而这条名为“后勤”的血脉,还在艰难地、一刻不停地搏动。
哪怕它已经千疮百孔,哪怕它随时可能断裂。
但只要还在跳动,前线就还有希望,这满目疮痍的九域,就还活着。
羽商这样想着,走向等在粮仓门口的副手。新的一天,新的问题,新的生死考验——而他们,没有停下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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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垣都城外三十里,难民临时营地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颤巍巍地捧起破碗,喝光了里面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他舔了舔碗边,混浊的眼睛望向北方——那是战场的方向,也是他儿子三个月前被征走的方向。
他不知道儿子还活不活着。
他只知道,这碗粥,是他今天全部的食物。而明天,可能连这都没有了。
老人慢慢躺回草席上,闭上眼睛。怀里,紧紧抱着一块脏兮兮的、绣着平安符的布。
风吹过营地,卷起尘土和叹息。
而在更远的北方,赤炎一刀劈开扑来的蚀妖,溅了满脸腥臭的血。他喘着粗气,回头冲身后嘶吼:“粮车还有多久到?!”
“将军!刚收到传讯,道塌了,最快明早!”
赤炎抹了把脸,看向周围——士兵们还在厮杀,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东西在慢慢熄灭。
那是饿着肚子的人,才有的眼神。
他握紧刀,转身冲向下一波蚀妖。
明早。
他必须撑到明早。
他们所有人都必须撑到明早。
太阳升高了,照亮这片血色的大地。而那条细细的、脆弱的、维系着一切的线,还在风中,微微地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