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后勤保障(1 / 2)

天还没亮透,垣都的军需仓库外已经热火朝天。

羽商靠在一辆装了一半粮草的板车旁,眼圈发青,手里捏着三封刚送到的加急传书。他打了个呵欠,哈出的白气在初冬的晨雾里散开——连续四天睡了不到六个时辰,此刻他真想找个草垛子倒头就睡。

“大人,北线第三转运站的报告。”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小跑过来,递上还带着湿气的竹筒。

羽商拆开火漆,目光快速扫过。眉头渐渐皱紧。

“又是延误?”他声音沙哑。

“是...通往断龙隘的官道昨晚塌了三十丈,三支运输队困在半路。工兵营已经在抢修,但最快也要到明早才能通行。”年轻人低声汇报,“北线大营的存粮,只够支撑四天。”

四天。

羽商闭了闭眼。赤炎带着五万人在北边顶着幽昙的主力打,一天要消耗的粮草就是个天文数字。四天——如果粮道不通,前线就得断炊。

“让墨尘的人去了吗?”

“墨尘大人派了两个徒弟,带了三架新制的‘穿山梭’天不亮就出发了。但那东西...”年轻人顿了顿,“还没在实战中用过,不知道能不能在一天内打通塌方路段。”

“告诉他,必须打通。”羽商说这话时没什么情绪,只是捏着竹筒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北线断了粮,赤炎那边就完了。完的不只是他,是整个北线,是幽昙大军南下的第一道口子。”

年轻人肃然:“是!”

转身跑出去几步,又折返回来,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大人,这是青岚大人前日托人送来的。说您再不吃东西,下次他就亲自来喂您喝药。”

羽商愣了愣,接过布包。打开,是四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桂花糕,还温着。

他沉默片刻,掰了半块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的香——是青珞喜欢的那种做法,多放了蜜,少放了糖。

“替我谢谢他。”羽商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些,“也告诉他,他西边瘟疫区的药材单子我看见了,今晚之前,第一批会从南库起运。”

年轻人这才松了口气,快步离去。

羽商慢吞吞吃完剩下的半块糕,把油纸折好收进怀里。目光重新落回仓库区。

从这里望去,整个垣都北郊已经变成了巨大的兵站。粮车、药材车、箭矢车、被服车...排成了望不到头的长龙。民夫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监工的小吏在车马间穿梭吆喝,军需官核对簿册的算盘声噼啪作响。空气里混杂着干草、药材、皮革和汗水的味道。

这是战争的另一张脸。

没有沙场上的刀光剑影,没有术法碰撞时的惊天动地,只有无穷无尽的数字、路线、损耗、时限。每一车粮晚到一天,前线可能就多死几百人;一批箭矢质量不过关,守城的士兵就得用血肉去堵缺口。

羽商揉了揉太阳穴,展开另一封信——这是从西境青岚那边来的,字迹是青岚的亲笔,工整中带着疲惫:

“羽商吾弟见字如面。西境疫区已扩至七县,病患逾三万。所缺药材单附于后。另,前日运抵之三百斤苍术,有半数受潮霉变,已不可用。望严查转运环节。岚,手书。”

羽商闭了闭眼,叫来负责西线物资的副手。

“大人?”

“查。从垣都出库到青岚大人收到,这批苍术经过几个中转站,每个站的负责人、仓储条件、运输车队全部给我列出来。”羽商的声音很平静,但副手听得后背发凉,“两个时辰内,我要知道是哪一环出的问题。如果是人为疏忽,按军法处置;如果是有人动手脚...”

他没说完,副手已经一头冷汗:“属下明白!”

“还有,”羽商叫住要走的副手,“从我的私库里拨钱,立刻在垣都市面上收购同等质量的苍术。价格高些无妨,但今天日落前,必须补足青岚大人那边的缺口,外加三成——算作赔罪。”

“这...大人,您的私库已经贴补过好几次了...”

“去办。”

副手不敢再说,匆匆离去。

羽商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马。他能从每一声吆喝、每一个数字、每一道车辙里,听出这条名为“后勤”的血管正在如何搏动。它太脆弱了——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让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付出血的代价。

而他的情报网,此刻正像无数只触角,延伸到九域的各个角落。东边哪个世家还在囤粮抬价,西边哪个转运官收了贿赂以次充好,南边哪条河道突然改道影响了水运...所有这些细碎的、肮脏的、见不得光的信息,最终都会汇聚到他这里。

他得从中筛出哪些是真正的天灾,哪些是人祸;哪些可以容忍,哪些必须立刻斩断。

“羽商大人。”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羽商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重岳身边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谋士,姓陈。

“陈先生。”羽商转过身,脸上已经挂起那副惯常的、真假难辨的笑,“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尘土飞扬的地方来了?”

陈谋士拱手:“殿下关心后勤大事,特命在下前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话说得漂亮。羽商心里冷笑——是来看看皇室投进来的钱粮有没有被“浪费”,看看他这个负责情报和后勤协调的,有没有暗中偏向守垣司,薄待了皇室直属的部队。

“殿下厚爱。”羽商笑道,“正好,有件事要请教。昨日从东境运来的那批铁甲,入库时发现有三成甲片厚度不足。这批货的采买,我记得是殿下的内库经手的?”

陈谋士的笑容僵了僵。

“这个...许是工匠赶工,有所疏忽...”

“疏忽?”羽商从袖中抽出一片薄如柳叶的甲片,轻轻一掰,“咔嚓”一声断了,“陈先生,这种厚度,挡不住蚀妖的爪子,也挡不住流矢。穿这种甲上前线的,是殿下亲自从禁军里抽调的三千精锐。您说,这是疏忽,还是有人想让他们去死?”

四周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陈谋士额角渗出细汗:“羽商大人言重了...此事、此事在下必严查!”

“那就麻烦先生了。”羽商把断成两截的甲片放在陈谋士手里,笑容不变,“查清楚了,该杀的人头落地,该补的甲胄一件不能少。殿下爱兵如子,定不会让将士们寒心,对吧?”

“...自然,自然。”

陈谋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羽商看着他消失在车马间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疲惫。

他转身走向仓库深处。那里搭着个简易的工棚,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木工刨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墨尘挽着袖子,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图纸前,和一个满脸烟灰的老匠人比划着什么。

“...这里,榫卯结构改成活扣,拆装能快一倍。”墨尘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车轴用我新炼的‘千韧铁’,负重加三成,但重量减两成。车轮外圈包一层蚀妖的筋鞣制的胶皮,走泥地不陷,走山路不滑。”

老匠人听得眼睛发亮:“妙啊!墨尘大人,这要是做成了,咱们一辆车能顶现在两辆用!”

“顶不了两辆。”墨尘淡淡道,“但至少能让押运的民夫少死几个。”

他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但羽商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上全是新旧交叠的烫伤、割伤,指节处因为长期握工具而变形、肿大。

“墨尘。”羽商走过去。

墨尘抬眼看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继续跟老匠人说车轮的细节。

羽商也不急,靠在一旁堆着的木料上等着。工棚里热气蒸腾,十几个工匠正在赶制墨尘新设计的“疾风车”——一种比现有粮车更大、更快、也更坚固的运输工具。更远些的空地上,三架刚刚完工的巨型投石机静静矗立,那是准备运往前线对付蚀妖群的。

足足一炷香后,墨尘才交代完,走过来。

“北线的塌方,你那‘穿山梭’有用吗?”羽商开门见山。

“理论上能行。”墨尘用一块沾满油污的布擦手,“但我没在三十丈的塌方上试过。徒弟们带了三架过去,应该能打通。但...”

“但什么?”

“但那东西耗灵力。一架梭,要三个熟练的工匠轮班操控,一天下来,人得虚脱。”墨尘看向羽商,“打通之后,那三个工匠至少得躺三天。而这样的梭,我一共只做出了十架。”

羽商沉默。

人力。永远是人力不够。

能操控法器的工匠是有限的,能上前线的士兵是有限的,能运输粮草的民夫是有限的——而战争,是个无底洞,吞噬一切。

“西线那批发霉的苍术,查出来了吗?”墨尘忽然问。

羽商冷笑:“还在查。但十有八九,是有人在中转仓库里动了手脚——那仓库的管事,是户部李侍郎的小舅子。李侍郎,是重岳殿下三年前提拔的。”

墨尘没什么反应,只是继续擦手。擦得很慢,很仔细,直到每根手指都擦干净,才说:“我新做了一批防潮的货箱,箱内刻了祛湿的符文。第一批五百个,下午能交货。你安排给最重要的药材和粮食用。”

“符文耗灵力吗?”

“耗得不多。一个箱子,填一颗下品灵石,能撑一个月。”墨尘说,“但灵石也缺。我手头的库存,只够做三千个箱子。”

“灵石我想办法。”羽商揉了揉眉心,“东境有几个小灵矿,产量不高,但皇室没盯上。我去谈。”

“小心点。”墨尘看了他一眼,“重岳不是傻子。你动他的钱粮,他也许睁只眼闭只眼。但你动灵矿——那是修炼的根基,是命脉。”

“我知道。”羽商扯了扯嘴角,“所以得做得干净。用商队的名义,走黑市,分批次。就算他查到了,也是三个月后的事。三个月...仗应该打完了,或者,我们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