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最后的游说(1 / 2)

雨下得很大。

青珞站在廊下,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道水帘。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深绿得几乎要滴出墨来。远处,训练场上士兵操练的呼喝声穿过雨幕传来,模糊而沉闷,像隔着一层棉絮。

她要去赴一场赌上性命的谈判。

不是用刀剑,而是用言语。不是赌一个人的生死,而是赌整个九域的未来。

“都准备好了。”

苍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青珞转过身,看见这位守垣司的司命站在阴影里,肩上还沾着雨水。他刚从城墙上巡视回来——这几日,幽昙的斥候在城外出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像秃鹫在猎物上空盘旋。

“您觉得,有几分把握?”青珞问。

苍溟沉默片刻。雨声填满了这段空白。

“天机阁阁主羽商,是个生意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生意人讲究利害得失。只要让他看到利害,看到得失,自然会有把握。”

“可他不是普通的生意人。”青珞轻声道。

这是最棘手的一环。天机阁——九域最大的情报组织,眼线遍布天下,消息灵通到可怕。阁主羽商,那个总是摇着扇子、笑得漫不经心的男人,掌握着所有人不知道的秘密。

战争爆发以来,天机阁始终中立。

他们贩卖情报,无论买家是守垣司、皇室,还是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势力。羽商说过,天机阁只做生意,不站队。这是他的规矩,也是天机阁立身百年的根本。

可现在,联盟需要他站队。

不,是必须站队。

“我知道他不是。”苍溟走到廊边,和青珞并肩看着雨,“所以才让你去。他待你不同。”

青珞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想起羽商教她认那些暗号时的样子——慵懒地靠在榻上,用扇子尖一点一点指着图纸,说话拖着调子,眼睛却亮得惊人。想起在安全屋重逢时,他明明一身是伤,还要故作轻松地说:“小琉璃,命挺硬啊。”

想起决战前夕,他在营帐里对她笑:“要是我回不来,记得给我多烧点纸钱,要面额最大的那种。”

他回来了。拖着一条几乎废了的腿,带着天机阁折损近半精锐的代价,回来了。

然后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他恨我。”青珞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

“不。”苍溟摇头,“他恨的是这场战争,恨的是不得不做的选择,恨的是眼睁睁看着自己人送死。但他不恨你——如果恨,他就不会在决战时拼到那种地步。”

青珞没说话。她知道苍溟说得对,可她忘不了三天前她去天机阁求见时,阁里人传出来的那句话:

“阁主说,他与青珞姑娘的生意,两清了。”

两清了。

三个字,划开一道冰冷的鸿沟。

“我还是要去。”青珞抬起头,雨水溅起的雾气沾湿了她的睫毛,“就算只有一丝可能。”

苍溟看着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似欣慰的神色。

“马车备好了。赤炎在门口等你。”

“赤炎将军不是要主持新兵的阵法演练吗?”

“推了。”苍溟转身往屋内走,袍角在潮湿的石板上拖出一道深色水痕,“他说,有些事比演练重要。”

马车在雨中前行,车轮碾过积水,发出规律的哗啦声。

赤炎坐在青珞对面,一身暗红色劲装,佩刀横在膝上。他闭着眼,但青珞知道他没睡——这人即使在休憩时,浑身肌肉也是绷着的,像一把随时能出鞘的刀。

“你不用来的。”青珞说。

赤炎睁开眼:“我需要来。”

“羽商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她顿了顿,“尤其是我带去的任何人。”

“所以才需要我。”赤炎说得平静,“如果他连门都不让你进,我就把天机阁的门拆了。”

青珞怔了怔,随即失笑:“赤炎将军,这可不是去打架。”

“有时候,破门而入比敲门管用。”赤炎重新闭上眼睛,“你太客气了,青珞。对有些人,客气没用。”

这话里有话。青珞听出来了。

她靠在车厢壁上,感受着马车颠簸的节奏。窗外雨势渐小,但天色更沉了,铅灰色的云低低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你觉得,我该说什么?”她忽然问。

赤炎没睁眼:“说实话。”

“什么实话?”

“告诉他,我们需要他。没有他,会死更多人。”赤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事实,“告诉他,那些已经死了的人,不能白死。告诉他,如果他现在撒手,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就真的白死了。”

青珞心头一紧。

天机阁在决战中损失惨重。羽商亲自培养的十二个“影子”,回来了三个。遍布各处的眼线,被拔掉近半。那些都是跟了他多年的人,有些他甚至能叫出家里有几口人、孩子多大了。

而那天,是青珞在军事会议上,红着眼眶请求羽商深入敌后,探查幽昙主力动向的。

她说:“只有天机阁能做到。”

羽商当时在喝茶。闻言,他慢慢放下茶杯,瓷杯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笑了,摇着扇子,说:“小琉璃都开口了,我能不去吗?”

他去了。带着天机阁最精锐的人去了。

回来时,是被抬回来的。左腿的骨头碎成七截,身上十七处伤口,最深的一道从肩胛划到腰侧,再深一寸,人就没了。

跟他去的九个人,回来两个。

“他在怪我。”青珞低声说。

“他在怪自己。”赤炎睁开眼,目光如刀,“怪自己为什么没多带几个人,怪自己为什么没算得更准,怪自己为什么还活着。这种滋味,我懂。”

马车停了。

车夫在外面说:“将军,姑娘,天机阁到了。”

赤炎先下车,撑开伞,转身向青珞伸出手。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口。青珞搭着他的手下车,站稳,抬头看向前方。

天机阁还是老样子。

三层飞檐的楼阁,黑瓦白墙,在雨中静默地矗立。门口两盏灯笼在风里晃,烛光昏黄。牌匾上“天机阁”三个字,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青珞看了片刻,终于看出来了——太安静了。往常这时候,天机阁门前总有各色人等进进出出,牵马的、递帖的、送信的,热闹得很。可现在,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

连门房都不在。

赤炎上前,扣了扣门环。青铜门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雨里传得很远,很空。

没人应。

他又扣了一次,力道加重了些。门内依然寂静。

青珞走上前,和他并肩而立。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在两人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羽商。”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知道你在里面。让我进去,或者你出来。我们需要谈一谈。”

只有雨声回答她。

赤炎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珞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摇头。

“羽商。”她提高声音,“你不见我,可以。但你得见见那些还活着的人。你听听垣都外那些帐篷里的哭声,听听医馆里那些伤兵的呻吟,听听那些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儿子的母亲,她们每天晚上是怎么捱到天亮的。”

她顿了顿,雨水顺着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这场仗还没完。幽昙的主力还在,他的目的还没达到。如果我们现在散了,之前死的人,就都白死了。你那些弟兄,就都白死了。”

门内终于有了动静。

是脚步声,很慢,拖着地。然后门闩被抽开的声音,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门后不是羽商,是个青珞没见过的年轻伙计。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睛红肿,看她的眼神里有戒备,有怨恨,还有些别的复杂的东西。

“阁主说,不见客。”小伙计说,声音干巴巴的。

“我不是客。”青珞直视他的眼睛,“我是青珞。你去通报,就说青珞来讨债了——他欠我一条命,我今天来讨。”

小伙计愣住了。

赤炎在旁开口,声音沉冷:“要么你现在去通报,要么我现在拆了这扇门进去。你选。”

对峙只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小伙计咬了咬牙,扔下一句“等着”,砰地关上门,脚步声匆匆往里去。

雨又下大了。

青珞站在伞下,赤炎站在她身旁半步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很冷,但比不过心里那股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这次开得大些。小伙计侧身,低声道:“阁主在顶楼等您。只准您一个人上去。”

赤炎眉头一拧。青珞对他摇摇头:“你在这里等我。”

“青珞——”

“他要是想对我动手,不用等到现在。”青珞把伞递给他,独自走进门内。

门在身后关上,将雨声隔绝在外。天机阁里很暗,只有几盏壁灯燃着,光线昏黄,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空气里有股陈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还混着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药味。

小伙计在前面带路,一声不吭。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层都堆满了卷宗、书籍、木匣,有些架子上塞得太满,看起来摇摇欲坠。

到了顶楼,小伙计在一扇门前停下,低声道:“阁主在里面。”

然后他就退下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

青珞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里面传来羽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推门进去。

顶楼是个很大的房间,三面都是窗,此刻窗户紧闭,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光影。房间里没点灯,只有天光透过窗纸,勉强照亮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