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最后的游说(2 / 2)

羽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他没穿往常那身风骚的锦袍,只套了件素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左腿上盖着薄毯,毯子下隐约能看出固定的夹板轮廓。

他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水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

“坐。”羽商说,没回头。

青珞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小几,隔着一壶冷茶,隔着从决战那日就横亘在那里的东西。

沉默在蔓延。只有雨敲窗棂的声音,单调,绵长。

最后还是羽商先开口。他侧过脸,看向青珞——脸色苍白,眼下有深重的青黑,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消失了,整张脸看起来有种陌生的冷硬。

“讨债?”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声很哑,“青珞姑娘,我欠你的债,不是早就用这条腿还清了吗?”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捅进心窝。

青珞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但能让她保持清醒。

“我来,不是要你还债。”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我来,是请你救更多的人。”

羽商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算笑,倒像某种自嘲的弧度。

“救人?”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的雨,“我连自己的人都救不了,拿什么救别人?”

“你的人没有白死。”青珞向前倾身,手按在小几边缘,指节发白,“你带回来的情报,让我们提前在落雁谷设伏,全歼了幽昙三支先锋队,救了北线三座城,至少五万百姓。你那些弟兄用命换来的东西,救了五万人。”

羽商没说话。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骨那里凸起一块,像是在咬牙。

“我知道这话很残忍。”青珞的声音低下去,但依然清晰,“我知道说‘他们死得值得’这种话,是天底下最混账的话。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了。可如果非要给死亡找一个理由——”

她停顿,深深吸气。

“——那就是让他们的死,能换来更多人活着。”

羽商终于转过头,正视她。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

“你知道他们最后对我说什么吗?”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老七,就是那个总爱喝两杯、一喝多就唱家乡小调的老七,肠子都被打出来了,还拉着我的手说:‘阁主,咱这次……没给你丢人吧?’”

他顿了顿,眼眶更红了,但没有泪。

“我说,没丢人,你们都是好样的。然后他就笑了,笑着笑着就没气了。”羽商扯了扯嘴角,“青珞姑娘,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跟他的寡妇说?怎么跟他那三个还没桌子高的孩子说?说‘你爹没丢人,他死得挺值’?”

青珞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说不出口。”羽商替她回答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连他们的尸首都凑不全。有些炸碎了,有些烧没了,有些……根本找不到了。我只能给他们立衣冠冢,里面放两件旧衣服,放点他们平时爱用的东西。然后告诉活着的人,他们是为大义死的,死得光荣。”

他笑了,笑声嘶哑:“去他妈的大义。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了。什么狗屁光荣,能让他活过来吗?能让他回家抱抱孩子吗?”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更沉重,几乎要把人压垮。

青珞看着羽商,看着这个总是玩世不恭、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男人,此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伤痕累累的兽。她忽然想起决战前夜,他在营火旁哼的那首小调,不成调子,但很轻快。旁边有个年轻影子笑着问他唱的是什么,他说是老家的童谣,哄孩子睡觉的。

那个年轻影子,后来没回来。

“是,人死了就是死了。”青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所以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得让他们死得有点价值。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大义,是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为了老七的寡妇,为了他那三个还没桌子高的孩子,为了他们不用经历父亲经历过的这些。”

她站起身,绕过小几,走到羽商面前,蹲下身,仰头看他。

“羽商,你听我说。幽昙还没死,他的军队还在。如果我们现在散了,他那三支先锋队就白死了吗?落雁谷那些将士就白死了吗?你那些弟兄,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就白费了。”

羽商垂眼看着她,没说话。

“是,你可以关门,可以继续做你的生意,可以等一切结束后再出来,照样是天机阁主,照样有人求着你买情报。”青珞一字一句地说,眼睛亮得惊人,“可你能睡着吗?午夜梦回,老七问你‘阁主,咱没白死吧’的时候,你怎么回答?”

羽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睡不着。”青珞说,声音有些发颤,“每天晚上,我一闭眼,就看见赤炎挡在我面前的样子,看见青岚碎掉的样子,看见你被抬回来的样子。我恨不得死的是我,可我死不了。我还活着,所以我得做点什么,得让他们的死,能换来点什么东西。”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羽商盖着毯子的膝盖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

“羽商,我需要你。不是守垣司需要你,不是联盟需要你,是我需要你。没有你的情报网,我们就是瞎子,就是聋子。幽昙下一步会打哪里,他手里还有什么牌,他在等什么——这些只有你能告诉我。”

雨还在下,敲在窗上,噼里啪啦的。

羽商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手,用指背蹭掉她眼角的一点湿意。

“这么哭,丑死了。”他说,声音还是很哑,但那股子冷硬的东西,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青珞没动,任他擦。

“我的人,不多了。”羽商说,手垂下来,放在椅子扶手上,“剩下的这些,我得给他们留条活路。天机阁百年基业,不能毁在我手里。”

“不会毁。”青珞握住他的手,很用力,“等这一切结束,天机阁会是九域第一阁。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是羽商和天机阁,救了这个世界。到那时候,你站在阁楼上,看着着,是因为我那些死了的弟兄。”

羽商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有些疼。

“你这张嘴,真能说。”他扯出一个笑,很勉强,但至少是笑了。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青珞也笑了,眼里还噙着泪,“而且我说过,我需要你。没有你,我做不到。”

又是漫长的沉默。羽商看向窗外,雨势渐小,云层破开一条缝,有光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瓦片上,亮晶晶的。

“幽昙的主力,藏在迷雾沼泽。”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恢复了那种谈论情报时特有的、抽离的冷静,“那不是个打仗的地方,毒瘴、沼泽、变异蚀妖,进去就是死。他在那里布了阵,一个很大的阵,以地脉为基,以生灵为祭。具体是什么阵,我的人没探出来——进去的三个,一个都没回来。”

青珞的心沉下去。

“但我知道他在等什么。”羽商转回头,看着她,“他在等月蚀。下个月十五,天狗食月。到那时,地脉阴气最盛,他的阵法才能完全启动。一旦启动,整个迷雾沼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蚀妖孵化场,里面出来的东西,会比我们现在对付的这些,强十倍,百倍。”

“下个月十五……”青珞喃喃,“还有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羽商说,“你要在这二十一天里,找到破阵的方法,调集足够的人手,杀进去,在他启动阵法之前,宰了他。”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青珞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二十一天,要完成侦查、谋划、集结、进攻,每一环都不能出错。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我需要知道阵眼的位置。”她说。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羽商松开她的手,端起那杯冷茶,也不嫌凉,一饮而尽,“最晚三天,会有消息。但青珞——”

他放下茶杯,看着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这次,你的人得打头阵。我的人只负责情报,不参与强攻。这是我最后的底线。天机阁剩下这些人,我得给他们留条活路。”

青珞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还有。”羽商又说,“如果事不可为,我会撤。不会陪你死磕到底。天机阁可以没有这场胜利,但不能断了传承。”

“好。”

“如果失败了,我会是第一个知道你死讯的人。然后我会用我能动用的所有资源,把你死了的消息传遍九域,让所有人都知道,是守垣司、是苍溟、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逼着一个姑娘去送死,才搞成这样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青珞听出了里面的狠劲。这不是威胁,是承诺——如果她死了,他会用他的方式,为她讨个公道。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疼了一下。

“好。”她第三次说,然后站起身,对他深深一揖,“羽商,多谢。”

羽商摆摆手,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别谢太早,要收钱的。等打完了,我要守垣司三成的暗线生意,还要苍溟手里那本《地脉图志》的孤本。不给,我就把你今天哭鼻子的事传出去。”

青珞笑了,这次是真的笑:“成交。”

她转身往门口走。手碰到门把时,羽商在身后叫住她。

“青珞。”

她回头。

羽商坐在椅子里,背对着窗,天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活着回来。要是你死了,我会很难办的。”

青珞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你也是。”她说,“活着。天机阁不能没有阁主。”

她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渐行渐远。

羽商坐在椅子里,许久没动。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他才慢慢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上,脸埋进掌心。

窗外,雨停了。云破开,阳光如利剑般刺穿云层,照亮湿漉漉的城池。

楼下的马车旁,赤炎看见青珞出来,快步上前撑开伞。

“怎么样?”他问。

青珞抬头,看着雨后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答应了。”她说,然后补了一句,“但他要守垣司三成的暗线生意,还要苍溟大人的《地脉图志》孤本。”

赤炎愣了愣,随即嘴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趁火打劫,是他会干的事。”他把伞往青珞那边倾了倾,“上车吧。苍溟大人还在等消息。”

马车重新驶动,碾过积水,驶向守垣司总司。青珞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脑子里飞快地转。

二十一天。迷雾沼泽。地脉大阵。月蚀。

每一环都像催命符,但至少,他们有了方向。

“赤炎。”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非要有人死,才能结束这一切。”她睁开眼,看着对面的人,“我希望那个人是我。”

赤炎看着她,没说话。马车在颠簸,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他说:“那得看阎王收不收你。在那之前——”

他按住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得先问我手里的刀同不同意。”

青珞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马车穿过湿漉漉的街道,驶向那座矗立在城池中央的黑石建筑。那里,苍溟还在等。那里,还有无数个像她和赤炎一样的人,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希望。

雨后的风吹开车帘,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的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

很美。

青珞想,这么美的世界,总得有人去守。

哪怕是用命去守。